白鶴飛出歸逸園,飛過夜空,大風獵獵,拂過袁沁芳的衣袂發梢,她迷迷糊糊睜開眼,感覺自己在一個溫暖的懷中,藥勁一點點褪去,她正要掙紮,耳邊卻傳來一記熟悉的清朗聲音。
“沁芳,你好些了嗎?”
那聲音像從天邊傳來,又像從夢中發出,叫袁沁芳心頭一震,難以置信,顫抖著回過頭:“表……表哥,是你嗎?”
她纖秀的手摸到付朗塵的臉,一寸寸遊走下去,實實在在的觸感,豐神俊朗得一如往昔,她指尖微顫著停在他唇邊,淚水終於奪眶而出:“表哥,你沒有死……我是在做夢嗎?”
付朗塵捉住她的手,輕輕吻了吻,心潮起伏間,笑中帶著一絲苦澀:“不,你沒有做夢,我會細細告訴你的……”
風掠四野,白鶴最終停在了歸逸園後山的一處斷崖邊,時間緊迫,付朗塵也不打算讓白硯飛遠了,孟蟬還在歸逸園中,他得趕緊回去救她才行。
袁沁芳此時已大約知曉來龍去脈,慶幸表哥未死,也慶幸他將自己救出,卻唯獨不清楚他口中說的那個“意外”是什麽,他隻說自己被雷劈中,未死卻出了些意外,不得已隱於蟬夢館中休養。
崖邊,袁沁芳心裏七上八下,從白鶴身上下來後,她忐忑地向付朗塵望去,才隻一眼,她便如遭電擊,霍然捂住了嘴——
月色下的付朗塵,不是她所想的缺胳膊斷腿兒,也不是病體孱弱,而是挺著一個大大的肚子,就像懷了胎的孕婦一樣,說不出的詭異怪誕!
斷崖邊驀然響起一聲尖叫,袁沁芳如見到怪物一般,疾步後退,滿眼驚恐:“你,這就是你說的‘意外’,為什麽你會變成這個樣子……”
付朗塵未想到她的反應如此之大,按住腰身上前,麵含苦楚:“沁芳,你聽我說……”
當下便將“山神投胎”一事盡數道出,未了,聲音裏帶了些急切:“我,我隻要生完就會好了,我還是原來的我,我們可以照樣成親,你隻要再等我幾個月就行了……”
他話還未說完,袁沁芳已經堵住耳朵,一邊搖頭一邊後退,一副瀕臨崩潰的模樣。
“不,這太荒謬了,我不能接受,我隻要原來的你,隻想和原來的表哥成親……”
付朗塵急了,上前想拉住她,“我就是原來的我啊,我沒有變,我隻是懷了山神而已,生下來就好了,一切都能回到從前的!”
袁沁芳後退得更厲害了,生怕付朗塵碰到她一般,她緊盯著他隆起的腹部,眼裏寫滿了恐懼嫌惡,她尖叫著:“不,回不去了,我不想和一個妖怪成親,我不能接受現在的你,我真的太害怕了,你別再過來了!”
顫抖到哭泣的聲音飄在風中,字字句句像刀一樣紮在付朗塵心中,將他傷得鮮血淋漓,他渾身劇顫著,難以置信地看著袁沁芳,一時間說不出一句話來,滿腦子隻回**著她那句“妖怪”,原來在她心中,他已經變成妖怪了嗎?
不知是痛徹心扉,動了“胎氣”,還是腹中的山神自覺受到衝撞,不樂意了,肚子又開始一動一動的,生氣地閃起紅光來,似乎在向袁沁芳齜牙咧嘴,示威一般。
袁沁芳嚇得止不住地哆嗦,叫得更淒厲了:“你肚子裏究竟是什麽怪物,太駭人了,你別過來,別過來……”
付朗塵也被這紅光閃得疼痛不已,他按住腰身,額上已全是冷汗,可孟蟬不在身邊,不會為他擦拭安撫,想盡一切法子紓解痛苦,在的隻有表妹,他最愛的表妹,可她卻嚇得花容失色,隻將他視為妖怪,根本不在乎他的痛楚死活,避之唯恐不及。
這比身上之痛還要更折磨他千倍百倍!
付朗塵直到這時才赫然意識到,因為孟蟬的對待他早已忘卻自己的異樣,將自己看作常人一般,可原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這樣的他,連與他自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的表妹都不能!
他的心像被狠狠掐住一樣,從來沒有一刻這樣絕望過,這樣迫不及待想抓住一些什麽,他按住腹部企圖上前,企圖讓袁沁芳冷靜下來。
“沁芳,你聽我說,我肚中的不是怪物,是山神,他不會傷害你的,我也不會傷害你,隻要再過幾個月,我就能回到付家,就能和你重新在一起了……”
腹中劇烈的疼痛讓他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但他還是咬牙盡量放柔了語氣,希望能讓袁沁芳聽進去,讓她的情緒緩和下來,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極度恐懼下的袁沁芳居然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石子,不管不顧地就朝他砸了過來,哭得幾乎要斷氣般。
“求求你,別再過來了,別再靠近我,我不想看見你……”
付朗塵一時不防,被那石子砸中腹部,肚中紅光閃得更猛烈了,疼得他一下屈膝,跌跪在地。
一直在旁邊靜觀的白鶴再看不下去,熒光一閃,幻成人形,奔上前攙住付朗塵。
袁沁芳於是又不可避免地發出一聲尖叫,手中石子砸得更厲害了,如雨般襲向付朗塵。
白硯一拂袖,有些慍怒地震開石子,清秀出塵的一張臉看著袁沁芳,忍無可忍:“袁姑娘,你實在太過分了,付大人對你一片癡情,不顧危險趕來救你,你怎能如此待他?”
袁沁芳渾身哆嗦著,手中石子一下落到了地上,她淚眼朦朧,看著痛楚不堪的付朗塵,似乎也有些醒轉過來,搖頭泣不成聲道:“表哥,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太害怕了……”
她踉蹌起身,提起裙角,且說且退:“我現在就回歸逸園,找太子說身體抱恙,讓人送我回盛都,你別再跟過來了……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但你也別再來找我了,即使你日後真的生下那怪物,恢複了原樣,我也是再無法接受你的了,我隻要一想到就覺得惡心……我現在隻想趕快忘記這場噩夢,忘記你這副模樣,你別怪我,你就當今夜從未見過我,別怪我……”
她渾身發顫地說著,忽然一扭頭,竟是要徑直跑下懸崖,回那歸逸園去,付朗塵急了,一聲叫道:“沁芳!”
那道倩影頓了頓,卻在月下依舊提著裙角,帶著一刀兩斷的決絕般,深吸了口氣,義無反顧地向崖下奔去,衣袂轉眼消失在風中。
白硯一驚,正要去追,身邊的付朗塵卻已經按住心口,陡然噴出一口熱血,再支撐不住般,天旋地轉地倒在了他懷裏。
白硯攙住他,失色不已:“恩公,恩公,你沒事吧?”
不知過了多久,那張俊秀的臉才睜開眼眸,胸膛起伏著,抬手硬生生抹去唇邊血漬,嘶啞的聲音回**在月下。
“咱們……先去救孟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