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水對孟蟬的臉不奏效,對苦等林外的白硯卻有用得很,清寒的泉水淌過臉頰,他在熒光飄灑間,腐朽的頭臉搖身一變,倏然恢複本來麵目,睜開眼,竟是五官清雋,衣袂飛揚,一派仙氣出塵的模樣。

孟蟬高興極了,比自己容顏恢複還覺神奇,身邊的付朗塵卻抱著手,語調不明地哼哼著:

“不愧是白鶴變的,真是天生就長了一副修仙的臉,你這模樣,別說去紫薇道君身邊做小道童了,就算天天擱道觀門口站著,做塊攬生意的活招牌都綽綽有餘了。”

白硯一愣,天生羞澀的他又尷尬了一下,他看了眼孟蟬未恢複的臉,當然知道付朗塵在不爽些什麽,當下對著二人又千恩萬謝起來,未了,掏出一枚銀白色的骨哨,鄭重交給付朗塵。

“恩公,這骨哨請您二人收下,日後但有吩咐,隻要一吹響它,我必定化鶴歸來,任憑差遣,赴湯蹈火也萬死不辭。”

付朗塵接了骨哨,臉色這才好了點,他扭頭直接往孟蟬手心裏一塞,“你回去找根繩子串起來,掛脖子上,帶著別掉了,哪天指不定就用上了。”

孟蟬接過,心頭暖暖的,也對白硯綻開一個大大的笑,於是白硯也鬆了口氣,歡歡喜喜地一拂袖,熒光閃爍間化作了鶴形。

“我這便送二位回去,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

回到蟬夢館的第二天,徐清宴便意外登門,坐在院中瞅了孟蟬一下午,茶都續了好幾壺。

孟蟬莫名心虛,想起之前徐清宴叮囑過她的話,發生什麽事情都一定要告訴他,但她這回與付朗塵去幫白鶴,又沒想過要告訴他,難道他察覺到了什麽,還有心靈感應不成?

孟蟬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擔憂地看向裏間,她今天一下午,都在徐清宴的眼皮子底下無法分身,也不能端盆涼水,進去為付朗塵擦擦身子,此刻怕他已是汗如雨下,牢騷發盡,還不知道悶成什麽樣了吧……

“孟蟬,我要走了。”

堂前,徐清宴仿若未覺,放下茶杯,忽然在黃昏中站起身。

孟蟬一怔,這才回過神來,有些驚訝地看向徐清宴:“又,又要回老家了嗎,徐大哥?”

徐清宴笑得溫淺,夕陽將他的身影拖得很長很長,清俊如竹。

“是啊,要回去一段時間,已經跟神捕營告過假了,所以特意過來看看你……”

說到這,他聲音輕緩起來,那雙蘊滿星河的眼眸望著孟蟬,別有深意。

“看到你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自從徐清宴來到盛都,成為神捕營的仵作後,每隔大半年都要告假回鄉一次,沒人知道他回去做什麽,也沒人知道他的家鄉在哪,但他每次都會同大家告別,漸漸的,孟蟬與苗纖纖也都習以為常了。

隻是這一回,孟蟬莫名覺得,徐清宴的告別有些哀傷。

她將他送到門口,不禁站在黃昏裏,鬼使神差地拉住他的衣袖,忐忑問道:“徐大哥……你還會回來嗎?”

徐清宴揚起唇角,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溫聲道:“當然還會回來了,我還想吃你做的酒釀丸子呢,你可得多給我留點兒……”

孟蟬一顆七上八下的心這才定了定,對著徐清宴重重點頭,露出笑臉:“一定,我會等你回來的,徐大哥!”

徐清宴笑了笑,揮揮手,轉身離去,走入了黃昏中。

長風拂過他的衣袂發梢,他望向斜陽微眯了眼眸,耳邊驀然響起,那襲藍裳常對他說的一句話。

“來吧,不看不聞也就不會亂了心,去我那下幾盤棋,保管時光快如流水,一切都會迅速歸為原樣。”

也許,鏡花水月,浮世輕煙,他真的該抽身而退,靜靜等待山神歸位就好了。

但這回,他不想回宴秋山,也不想去九重天,他想獨自上路,撐一葉小舟,走走停停,離她越遠越好,以天地為廬,聊寄閑情。

畢竟,浮雲蒼狗,四季輪轉,人世一轉眼不也就過去了嗎?

踩著自己的身影,徐清宴低頭一笑,發出了最後的歎息。

再見了,阿九。

……

天晴好,風萬裏。

馬車停在青雲觀門口,孟蟬扶著袁沁芳下了車,呼吸著山間的新鮮空氣,心胸都開闊起來。

她們在觀中才為“付朗塵”供了淨瓶,正跪在堂前焚香悼念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便聽到慕容鈺那故作驚喜的聲音。

“沁芳小姐,當真有緣,沒想到在這也會碰見?”

袁沁芳身子一顫,孟蟬握了握她的手,回頭也對慕容鈺幾人一笑,不勝驚喜:“是啊,緣分真是妙不可言,沒想到我又與小侯爺見麵了。”

慕容鈺後退一步,被幾位同伴及時扶住,他表情抽搐:“怎麽哪都有你,你也太陰魂不散了吧!”

孟蟬笑了笑,不經意般地把頭發撩開,露出右臉的傷疤,向慕容鈺眨了眨眼,滿臉無辜:

“不,這是緣,妙不可言的緣。”

整個上香過程中,因這份“緣”,慕容鈺帶著幾個同伴哀怨地遠遠站著,若是不小心被孟蟬回頭望上一眼,他就趕快掏出鏡子,看看自己解解驚。

上回在蟬夢館的經曆,實在給他留下了太深的陰影,他一見孟蟬就忍不住想吐,避之唯恐不及。

很快,香便上完了,事情進展比想象中還要順利。

袁沁芳與孟蟬對視一眼,喜在心間,不再去管慕容鈺幾人,隻齊齊起身,進了青雲觀後院的廂房。

人一進去,慕容鈺就來神了,招呼身邊幾人,“那房間沒打聽錯吧,你們給我在外頭守好了,可千萬別讓那醜丫頭進來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