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枯洞外,雲霧繚繞,白硯等了又等,卻始終不見裏麵的人出來,他終於忍不住了,抓起骨哨,按照進洞前約定的,吹響以作提醒。
洞中,陰冷幽深,角落裏那道纖秀身影一直抱著膝,目光空空地望著前方,像聽不見任何聲音般。
付朗塵站在她跟前,她身上籠著薄光,叫他根本觸碰不到她,對她說話也沒有反應,就像一尊雕塑般,完全封閉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付朗塵心急如焚,外頭的哨聲遙遙傳進洞中,他知道是白硯在催他了,額上的血印也跳動得厲害,再不出去恐怕就有危險了。
“孟蟬,孟蟬,我求你了,你跟我走好不好,我帶你離開這……”
他雙手顫動著,從沒有一刻這麽焦慮害怕過,那種將要失去她的感覺又洶湧漫上,他幾乎難以呼吸,為什麽,為什麽她聽不見,無論他說什麽,她都聽不見,那連戾氣衝天的戰魂都能感化的“神音”,卻似乎在她麵前完全失去了效用!
他從她的十二歲說起,海邊的初遇,命定的緣分,五年裏隱於人群的偷窺萌動,十七歲那年的再度相逢……
他們經曆了那麽多的事,有過那麽多的回憶,許過那麽多的美好未來,可時間仿佛凝固在這寂寂的一刻,她再也聽不見他的呼喚,感受不到他為她跳動的一顆心了。
付朗塵忽然想到很久以前,他也是墜入夢魘,在雷電交加的夜晚,孟蟬緊緊抱住他,那個傻姑娘,怕他回不來了,不停地哭著,那夜的聲音仿佛就還回**在耳邊——
“求求你快醒來,因為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高高在上的你我喜歡,懷了山神的你我喜歡,亂發脾氣的你我喜歡,難過不振的你我也喜歡,隻要是你,我都喜歡,好的壞的,美的醜的,我通通都喜歡……”
付朗塵身子一顫,一口血水忽地湧上喉頭,殷紅地順著嘴角流下,他笑了笑,若無其事地擦去,對著眼前那個小小身影柔聲道:“傻瓜,你這麽喜歡我,為什麽不抬頭看我一眼呢?”
外頭的哨聲還在不斷傳來,付朗塵的一顆心忽地就平靜了,他眸光閃爍,喃喃自語道:“看來,我帶不走你了,你這麽安靜老實,一個人孤零零縮在這角落中,寂不寂寞,怕不怕?”
他無聲笑了笑,眼前水霧更甚,“不如,我也化作這洞中一縷遊**的魂魄,永遠陪著你吧……”
額上的血印開始褪色消散,護身的結界搖晃起來,又有一口熱血湧上付朗塵的喉頭,但這一回,他卻沒有擦掉,反而緩緩蹲了下去,看著跟前那張目光空空的麵孔。
“你總是這般委屈自己,就算在這戾氣滔天的洞中,也隻會一個人縮在角落裏,沒用得很,叫人怎麽放心得下呢……”
他不再刻意地動用“神音”的威力,隻是輕輕渺渺,想同她說說話,羽毛一般,悠悠落下,溫柔而綿長。
“我其實是個很自私的人,沒有你想得那麽好,我從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人討厭我,就你這麽傻,以為我是什麽救苦救難的大好人,一心一意為我付出,不計任何回報,我從前以為世上不會有這樣的傻子,除了我娘以外,可你又不是我娘,幹嘛要對我這麽好呢,你上輩子一定欠了我很多很多錢……”
鮮血漫過嘴角,一滴一滴地落下,墜在那薄光之上,光暈中的孟蟬睫毛顫了顫,付朗塵卻沒有發現,仍在自顧自地說著。
“可不對啊,你上輩子是那九線冰蟬,和那破竹子相依為命的,沒有我的事,想想真是不爽啊,一定是哪裏弄錯了,我會不會是那竹葉上的一滴露珠?吸了天地的靈氣,也日夜伴你不離,最後心甘情願地被你飲下,助你蟬翼大成,成全了你的飛升之願,你說那書上是不是應該這麽寫?我們合該牽纏在一起的,前世、今世、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在一起,你說對不對……”
外頭的白硯快要急瘋了,骨哨吹得一聲比一聲尖銳,然而洞裏的付朗塵卻依舊充耳不聞,隻是聲音放得更柔了:“可不管你是孟蟬也好,是宴秋山的阿九也好,你都是我的妻子,是我心裏唯一想要守護的人……”
血珠一滴滴濺至那薄光上,光暈中的孟蟬睫毛越顫越厲害,身子也微微抖動起來,似被那熱血燙到一般,終於,她迷茫地抬起了頭,仿佛在尋找些什麽。
付朗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俊秀的臉上血淚交加,他心跳不止,好一會兒才屏住呼吸,一點點伸出手,對著那團虛影顫聲道:“孟蟬,我在這,我是阿七,我來找你了……”
像曾經他在夢魘裏最絕望無助時,她向他伸出的那隻手一般,眼中隻有彼此,溫暖而堅韌,
他們的視線,終於在這洞中,第一次正麵相對。
那團光暈籠罩的纖秀身影,忽地向他,也一點點地伸出了手。
這一瞬,如天光乍現,雖還身處這萬枯洞中,但付朗塵卻覺微風徐來,鼻尖似乎聞到了很久以前,蟬夢館裏花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