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朗塵眼眶一熱,心頭登時跳動起來,趕緊就要提步上前,卻被幾個高大的戰魂擋住了前路。
這幾個戰魂看起來鎧甲最破舊,朝代最久遠,戾氣最深,說不定就是這洞中最開始那第一批坑殺的戰俘!
他們不似前頭那些戰魂好“打發”,即便碰不到付朗塵分毫,也不停聚攏而來,張牙舞爪著,駭然叫囂不已,仿佛要在付朗塵的結界上生生撕開一個大口子。
付朗塵瞳孔驟縮,腦袋劇烈疼痛起來,一陣陣惡心眩暈感湧上,叫他根本無法前行。
他抱住頭,身子顫得厲害,但一雙血絲滿布的眼卻始終抬起,死死盯向前方,盯著那個角落裏的纖弱身影。
不行,孟蟬還在等著他,還在等他帶她離開,帶她回家,他不能就這樣被打敗,不能被吞噬,不能放棄,絕不能……
想到這,身體仿佛湧上一股無窮的力量,付朗塵平穩住呼吸,直起腰身,借住額上閃爍的那點血印,開始打量起圍住他的戰魂們。
他們的鎧甲沾滿血汙,破舊不堪,但依稀還能辨出上麵的字樣,那是一個“黎”字。
付朗塵心頭一動,腦中飛速運轉起來,千百年前,被坑殺在這裏的戰俘,瞧這裝束,麵目輪廓又如此深邃,難道是黎族人?
往上追溯千百年,當時的王朝是南詔國,黎族曾是南詔國靠近西北邊境,最驍勇善戰的一個小族群,那裏有自己獨特的民風與文化,人人高鼻闊目,模樣也與南詔尋常百姓不同,但在千百年前,這一股族群便已滅絕。
想來戰火連天,再驍勇善戰的民族也敵不過滾滾曆史的車輪。
付朗塵眉頭緊鎖,不斷在腦中搜尋著曾經看過的那些史料記載,祈盼於浩瀚典籍之中尋到隻言片語,解當下之困,忽然,他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什麽般,霍然抬頭:“我知道了!”
這聲音一出來,付朗塵周圍的戰魂便紛紛側目,戾氣動**得更厲害了,有愈來愈多的戰魂不斷湧來,付朗塵卻強自穩住心神,試著開口唱道:
“離人歸,離人歸,離人扛旗望故鄉,簷頭烏鴉溪上荇,開門照我梳妝鏡,皚皚白雲釀酒行,壯我兒郎前路興,此去雪山赴沙場,擂鼓十萬斬閻羅……”
“離人歸,離人歸,飲馬渡秋水,水寒風似刀,戚戚去故裏,悠悠赴交河,征人三十萬,回首月中看……”
“離人歸,離人歸,歲歲愁扳折,依依綰別離,獨夜寒塘夢,相思愁白蘋,幾經金海雪,不見玉關春……”
他聲音本就帶著特殊的魔力,又經他這樣婉轉動人地唱出,周遭戰魂們一下頓住了,似乎豎耳傾聽,不再有所動作。
付朗塵心下一喜,知道自己果然賭對了,這些果真是黎族的士兵!
他唱的正是黎族的送別曲,這曲在黎族街巷傳唱,三歲小兒都耳熟能詳,歌名就喚《離人歸》,不僅是曲名,還是黎族一種特產的酒名。
因黎族男兒多豪邁,常上沙場建功立業,每到出征前,家中的慈母嬌妻就會來到渡口,為他們鳴響鞭炮,開酒餞行。
酒喚《離人歸》,唱的送別曲也喚《離人歸》,實乃包含了家人們太重太深的祈盼,隻願在外的遊子平平安安,早日歸鄉。
付朗塵一邊唱著,一邊心思急轉,光憑一首曲子,恐怕是不夠的,得喚起他們心中對親人最深切的牽掛,喚起人性中那些久違的柔情溫暖來,隻有這樣,才能將這些戰魂們身上的戾氣稍許化解一時。
該從哪個方向下手呢?
付朗塵腦中拚命想著,目光卻快速掃過一圈,隻見圍住他的黎族戰魂們,個個都極為年輕,最大的看起來也才不過二十,最小的可能十五都未滿,大部分都十六、七歲的模樣。
他忽然有什麽在心中隱隱成形,有了,這樣年紀的小兵們,不一定人人都有在家等候的嬌妻,但一定人人都有在渡口眺望的慈母。
母親,一定是他們心中最柔軟的那根弦,尤其是他們還這樣年紀輕輕,便戰死沙場,坑殺於墳塚之中,最委屈最不甘,最想與人傾訴的,也一定是投入自己母親的懷抱。
想到這,付朗塵不再遲疑,直接鎖定了戰魂裏看起來年紀最小的一個,對著他清了清嗓子,放柔了聲音,一字一句道:
“你阿娘送你走時,恰是草長鶯飛的三月天,她包了黎族滿滿的薔魚餅讓你帶上,你是她最疼愛的小兒子,她滿眼含淚,千般不舍,抱你入懷,揉住你的頭哭了又哭,她說,兒啊兒,你怎麽穿得這麽單薄啊,阿娘舍不得你啊,你何時才能回來啊,阿娘熬著東菇湯等你啊,兒啊兒,斐拉珠帶上了嗎,數著一顆又一顆,那是阿娘求來保佑你的,數完你就平安回來了,阿娘等著你啊……”
薔魚餅、東菇湯都是黎族的特色食物,還有那斐拉珠,更是黎族一種平安吉祥的象征,幾乎家家兒郎到了成年的時候,母親都為親自為他求來,為他戴上。
果然,付朗塵這段話一出來,圍住他的戰魂們個個伸出手,不由往脖子上摸去,眼睛瞪得大大的,但那裏當然空落落的,什麽也不會有,即便有,也早就在戰場廝殺中遺落破碎,幾乎同一時刻,那些明明沒有了情感的戰魂們,居然望著虛空,露出了哀楚之色。
付朗塵繼續趁熱打鐵道:“兒啊兒,阿娘給你做衣裳,年年做,年年鎖進箱櫃裏,兒啊兒,你為什麽還不回家啊,阿娘眼睛都熬瞎,淚水聚成沙,為什麽還是等不回你,見不到我的兒啊……”
最後那句“我的兒啊——”,付朗塵刻意拖長了音,還仿了點老嫗音色,一時間淒涼無限,仿佛真有一個等到白發蒼蒼的老母親站在渡頭,拄著拐杖,揣著做好的衣裳鞋襪,伸長脖子張望著,一雙布滿皺紋的眼睛渾濁含淚,卻永遠也等不來自己疼愛的小兒郎了……
戰魂堆中不知是誰,發出了第一聲啼哭,悲傷瞬間蔓延開去,一個接著一個,哭聲此起彼伏,漸漸嗚咽一片,戾氣不知不覺間盡數消散。
這些千百前的少年郎們,瞪著通紅的眼睛望著虛空,似乎在遙望家鄉的方向,哭得就如一個懵懂稚童,嘶啞悲慟,令人心酸不已。
離人歸,離人歸,離人再也無法歸家了。
他們飲下烈酒,赴遠方,闖烽火。
也曾望著滿天星鬥,執著地辨認著家鄉的方向;
也曾醉臥沙場,歎古來征戰幾人回;
杯中雪,手中蝶,唇邊話,那些曾經開到盛大的繁華,到頭不過萬事俱空,燦如煙花,短如流星,在歲月長河中湮滅了無。
唯有那份歸鄉的執念,刻骨銘心,是他們永恒的支撐。
歸鄉時,正是黎族瓊花開滿的季節,他們的慈母妻兒會采花釀酒,與他們在樹下對飲,看斜陽照水,風吹河岸。
那是多麽美好的場景啊,像夢一般,與如今這人間煉獄,不辨麵目的怪物日子截然不同。
心中的那些柔軟被徹底喚醒,久違的眼淚衝刷了戾氣,戰魂們遊**開去,嘴裏含糊喊著:“回去,回去,回家鄉,見阿娘……”
付朗塵置身結界光圈中,眼眶卻也不知不覺濕潤了,他聲音更加放柔,安撫道:“放下執念,放下戾氣,魂歸故裏,回到親人的身邊……”
待到最後一圈戰魂也散去時,他總算鬆了口氣,望向最角落裏的那個纖秀身影,情難自已:
“孟蟬,我來了,阿七來帶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