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萬物蘇醒,風掠長空。
“付朗塵”的棺材一大早就運到了付家,將按付家規矩,在祠堂裏擺放七天,然後正式下葬。
棺材已經釘好,不用擔心會被識破,倒是時間有點緊,這意味著,孟蟬隻有七天時間往返宴秋山,采來千萱草,趕在下葬當日親手交給沁芳小姐。
深吸口氣,她鎖好蟬夢館的大門,纖秀的身子裹在鬥篷裏,準備出發。
蟬夢館裏已經留了足夠的食物給付朗塵,除了無聊些,他大概也能將就對付過去,就是不知道他腹中的山胎會不會鬧騰,希望是個脾氣好點的山神,乖乖聽話,畢竟孕婦……孕父的日子總是不好過,時刻需要人照顧……
正胡思亂想著,孟蟬不防迎麵撞上了一個人懷裏,她抬頭一看,結巴了:“徐,徐大哥。”
晨曦的薄霧中,那個一襲青衫,眉眼溫潤的人,不是徐清宴,更是誰?
他仿佛沒有注意到孟蟬的異樣,隻是伸手替她揉了揉額頭,好笑道:“走這麽急作甚?風風火火的,一大早準備去哪裏?”
孟蟬心虛,不敢望他。
她可以對著餘歡睜眼說瞎話,為付朗塵騙點“安胎費”,卻一時無法對著有“爺爺雙眼”的徐大哥撒謊,好半天才支支吾吾道:
“城北,城北有樁生意,主顧叫我過去看看,大概,大概要過些天才能回來。”
徐清宴點點頭,有些遺憾道:“今晚城裏有場煙火盛會,我在酒樓定了座,本來還想叫上你和纖纖一起去看,但昨晚她就被派出去辦案了,沒想到今天你也不能去了……”
孟蟬聽得臉上發燙,更不敢看徐清宴的眼睛了,徐清宴卻拍拍她的腦袋,溫和笑道:“沒事,以後還有的是機會,快去吧,別讓雇主等急了。”
當孟蟬終於萬分抱歉地離去後,徐清宴在她身後負手而立,微眯了眼。
清晨第一縷陽光劃破薄霧,照在他溫潤的眉目上,那是不同於付朗塵的另一種風華,青衫落拓,長發飛揚,很是雋秀出塵,還帶絲不易察覺的冷靜。
他上前推了推蟬夢館的大門,望著門前的鎖若有所思,爾後轉身,對著孟蟬背影離去的方向,低低一笑:“慌成這樣,手上妝盒都沒帶,也敢瞎掰說是去做生意,真是傻丫頭。”
他幾乎沒有多想,一拂袖,悄悄跟了上去。
……
宴秋山風景秀麗,物產豐富,早年山腳下布滿了村落市集,很是繁榮,隻是近數十年來,山裏頭出過好些怪事,把山腳下的村民都嚇跑了,漸漸的,這裏便人跡罕至,淪為一座荒蕪的“怪山”,連車夫都不願多靠近一步。
所以孟蟬在三天後下了船,雇不到車,便隻能自己一步一步走進來。
她並不知道,有道身影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後麵。
“怎麽會……到這宴秋山來?”
眼前的風景愈來愈熟悉,徐清宴眉頭微皺,望向前方孟蟬的一身黑鬥篷,不得其解。
眼見她快步消失在山道拐角處,他定了定心神,趕緊跟了上去,卻才走幾步,忽然停住,餘光一瞥。
暖陽籠罩著宴秋山,風聲颯颯,樹影斑駁。
仿佛隻是一個眨眼的功夫,苗纖纖便已看不見徐清宴了。
她握住腰間長刀,一身鮮紅的捕快服從石頭後走出,麵帶急色,四處張望:“徐大哥人呢?”
前一瞬明明還在這裏,後一瞬她居然就跟丟了,真是太大意了!
可她更奇怪的是,為什麽徐大哥會出現在這裏?
幾天前她連夜趕來辦案,地點就距宴秋山不遠,早上她見陽光極好,便想來這山裏四處逛逛,卻沒有想到,走走停停間,不防會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氣就氣在她才跟上來,人卻已經不見蹤影了,身為神捕營第一女捕快,她隻覺臉上實在無光。
因為孟蟬走在太前麵,苗纖纖並沒有看見,所以四處尋找徐清宴下,她腦海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難道……徐大哥是來找我的?”
他前幾天才邀她共看煙花,隻是不巧她要出來辦案,兩人都覺遺憾滿滿,因此他特意前來,想悄悄給她個驚喜?
那為什麽要往山裏走呢?山裏有奇花異果,難道他想摘給她,當作禮物親手送給她?
對,一定是這樣,徐大哥那樣溫柔心細的人,有這種想法也不足為奇。
苗纖纖臉上露出笑意,真是越想越有這個可能,藍天白雲下,她心裏美滋滋的,隻恨自己一時大意跟丟了人。
這般胡思亂想著,等到再抬眼時,她已不知不覺來走到了一處湖邊。
微風掠過湖麵,湖水泛起漣漪,暖陽下波光粼粼,令人心曠神怡。
宴秋山的風景當真不錯,苗纖纖蹲到湖邊,以水為鏡,滿麵緋紅,心裏想著,如果能和徐大哥一起坐在這,吹吹風,說說話,那該有多好。
正想著,她耳邊忽然傳來一陣聲響,扭頭望去,不遠處居然有一人,她心神一振,想也不想便起身奔過去,興奮揮手:“徐大哥,徐大哥我在這!”
那人回首,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兩人遙遙打了個照麵,同時愣住。
那一瞬,苗纖纖笑容驀僵,握刀的手一緊,湖麵上幾乎同時響起兩聲——
“**魔!”
“色女!”
那支起畫架,坐在湖邊,滿臉驚愕的白衣公子,不是葉書來,還能是誰?
他畫筆一摔,雙手下意識地就護到胸前,眼神既憤慨又驚恐:“你跟蹤我?!”
苗纖纖上前就想一巴掌扇過去:“跟蹤你個腦袋,我在找人好不好?”
滿腔歡喜瞬間化作泡沫,她惡聲惡氣:“倒是你,你怎麽在這?你是不是打聽到我在這附近辦案,所以特意跑來接近我,是不是?”
這回輪到葉書來一聲“呸”了,他做了個嘔吐的表情,把畫架直接舉給苗纖纖看。
“大姐,拜托用你那雙色中餓鬼的眼睛看清楚點,我在畫像,畫付老七的遺像,比你早來不是一時半會兒!”
苗纖纖定睛看了眼,臉色微變,緊接著卻反應過來,怒道:“你說誰是色中餓鬼?”
葉書來翻了個白眼,伶牙俐齒:“誰不要臉脫光光跳進我浴桶,誰就是色中餓鬼!”
苗纖纖臉上滾燙,更加怒不可遏:“我要撕了你這張**魔的嘴!”
葉書來反應奇快,抱著畫架就向後撤,“那那那,色女,你可別過來啊,死者為大,再過來小心付老七晚上去找你!”
苗纖纖握緊腰間長刀,怒火中燒:“不用等到晚上了,我現在就送你和他一起去作伴!”
湖邊很快響起一片雞飛狗跳的追逐聲,苗纖纖鐵了心要把這**魔抓入大牢,一追一趕間,直到葉書來忍無可忍地吼了出來——
“你這瘋婆子,明明是你自己跑到我房裏,還故意裝夜遊症,現在被我拆穿了惱羞成怒,居然還想殺人滅口!”
轟隆一聲,如遭五雷,苗纖纖身子猛然僵住,手裏的長刀高高舉在頭頂。
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了。
她呼吸急促,目視著躲在樹後的葉書來,幾乎是咬牙切齒,一字一句:“你給我把話說清楚,那晚究竟是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