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孟蟬喜怒無常的脾氣,更可怕的,是她的琴藝。
一拿到樂譜,付朗塵就開始手把手教孟蟬彈起琴來,起初這著實算一樁“美差事”。
因為孟蟬的手白皙柔軟,又修長纖細,不僅瞧著漂亮,摸上去更是舒服。
付朗塵趁著教琴之便,時不時就偷摸上幾把,麵上還揣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實則心神早已不知**漾到哪裏去了。
但教著教著,付朗塵的苦日子就來了——
孟蟬於琴藝一項,實在是沒有半點天賦,彈出來的樂聲簡直令人發指!
若是換成其他學生,依付朗塵的臭脾性,隻怕早已經揪著耳朵大罵特罵“蠢豬”、“朽木”、“糞土之牆”了,但對上了孟蟬,他不僅嚴格不起來,反而還得時時遭受學生的“虐打”。
因為藍頭發的孟蟬也是個暴脾氣,隻要哪裏一彈錯,她就會生氣,而且非常生氣!
她一生氣就想打人,一打人就拿耳光招呼,於是,接下來整個教琴過程中,“啪啪啪”聲不絕於耳,付朗塵到了最後,一張臉都快腫成個豬頭了,數不清到底挨了多少個耳光。
幾天之後的一個傍晚,他陪孟蟬在涼亭裏吃飯時,甚至舉著筷子沒辦法夾菜下嘴,因為整個嘴都是腫的,稍不小心碰到,就會痛得直吸冷氣。
孟蟬在旁冷眼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付朗塵以為她嫌他吃相難看,又要打他時,嚇得趕緊一抱頭,卻被孟蟬奪過了筷子,哼道:“我來喂你吧。”
付朗塵愣住了,抬眸傻傻望著孟蟬,半晌沒回過神來,孟蟬的另一隻手卻已經覆上他的唇,冰冰涼涼的寒氣從指尖漫出,那火辣辣的傷口立刻舒服不少。
付朗塵好久沒有這樣的“待遇”了,反應過來後又驚又喜,情不自禁地就將臉往孟蟬手邊又湊了湊,她的手冰涼熨帖,疼痛像是瞬間消散無蹤,舒服得付朗塵微眯了眼。
孟蟬盯著他,卻忽然道:“我脾氣是不是很壞?”
付朗塵下意識地便一點頭,驚覺後又立刻坐直身子,對著孟蟬猛搖頭。
孟蟬一哼:“少裝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我倒是好奇,你怎麽能忍這麽久?”
付朗塵想了想,不知怎麽,抓住孟蟬的手,一本正經地看著她:“那我也問你個問題,從前在蟬夢館裏,照顧那個懷了孕,脾氣很壞,又盛氣淩人,喜怒無常的付大人時,你又是怎麽忍過去的?”
他眼睛在月下異常明亮,盈了一汪水般,看起來深情無比,孟蟬與他對視許久後,淡淡說了兩個字:“忘了。”
付朗塵眉心一動,正要開口時,孟蟬後麵又加了一句:“大概原來比較賤吧。”
“咳咳咳——”
月下亭間,付朗塵猝不及防地猛咳起來,扯得嘴角一陣抽痛,五官一時扭曲不已,好不滑稽。
孟蟬藍色的瞳孔閃過一絲笑意,待到付朗塵好不容易平複下來後,她才望著他道:“那打你的時候,你可以躲開啊,腦子被驢踢了嗎?”
一說到這個,付朗塵就忍不住委屈哀嚎:“還不是你出手太快了,我怎麽可能躲得開!”
孟蟬手一頓,幽藍的眸中散發出危險的訊號:“那你的意思是……想躲了?”
付朗塵何等機敏,趕緊搖頭如搗蒜:“沒有沒有,怎麽會想躲呢,這明明就是一種享受啊!”
在孟蟬懷疑的眼神下,他聲情並茂地張開雙臂:“當你那柔若無骨的手輕輕拂過我的臉頰時,就好像一陣春風迎麵拂來,讓人心曠神怡,煩惱盡消,挨了一下還想挨第二下,挨了第二下還想挨第三下,第四下……”
這誇張的演繹實在叫人不敢恭維,孟蟬撲哧一聲笑出,付朗塵一怔,有些難以置信,再望去時,孟蟬已恢複一臉淡然,他卻心中暗喜,更加賣力地“唱起戲”來。
不知怎麽,腦海裏忽然閃過許多畫麵,依稀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他總調侃她登台去唱大戲。
“小財迷,生意做得不錯哦,不去唱大戲真可惜了。”
“以後等我回去了,幹脆給你開座戲樓得了,你也別做這蟬夢館的營生了。”
未曾想到,時光匆匆,一時不覺,竟猶如隔世。
有些什麽柔軟地在心間泛起,像是一種奇妙的宿命感,夾雜著一絲絲酸楚,一絲絲甜蜜,又一絲絲暖意,將整個人都包裹起來。
或許就像戲文裏說得那樣,執子之手,燈火漁樵,晏晏共白頭。
如果她喜歡,他就給她唱一輩子戲,做一切事情哄她開心,唱到兩鬢斑白,兒孫滿堂,她枕著他的手臂睡去,他為她掩上被衾,遮風擋雨,一世相伴不棄。
心中思緒愈發翻湧激**,月下亭間,付朗塵忽然來了衝動,一把按住孟蟬的手,動情道:“孟蟬,嫁給我吧,我想給你一個家。”
孟蟬冷不丁一愣,藍色瞳孔怔怔地望著付朗塵,這回破天荒沒有伸手甩他耳光,而是久久地看著他,睫毛微微顫動著。
付朗塵還欲說什麽時,她已經一下按住心口,呼吸急促,衣袂飛揚地奔出涼亭,逃也似地離開了他身邊,付朗塵一驚,趕緊追了上去。
孟蟬一回房,將門緊緊一關,整個人喘著氣,抵著門緩緩滑坐下來。
有什麽在腦袋裏撕扯叫囂著,無名戾氣湧入她的四肢百骸,叫她難以呼吸,一時按住頭,疼痛欲裂,那些被撩動起來的情感,在這劇烈的疼痛中被盡數壓了下去,她藍色的瞳孔不住閃爍著,不知過了多久,才似九死一生般,滿頭冷汗地靠門癱軟著,一身衣裳都濕透了。
外頭的付朗塵還在拍打著門,聲聲急切不已:“孟蟬,孟蟬你怎麽了,沒事吧……”
孟蟬坐在地上,一動未動,隻是失神地望著虛空,一隻手緩緩放至胸口處,感受著那股越發強烈的缺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