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梆子剛敲過,餘音還在廊下繞,東廂房的門就被 “哐當” 一聲踹開了。門板撞在牆上的力道太猛,震得門楣上的積塵簌簌往下掉,落在藍卿的發髻上,像撒了把碎雪。她正將那枚蘭草玉佩往發髻深處塞,玉邊緣的棱角硌得頭皮生疼,卻死死攥著不肯鬆手 —— 這是母親留給他的最後念想,也是與陸昀之間無聲的聯結。
婆子們蜂擁而入,手裏的紅蓋頭繡著並蒂蓮,絲線卻粗劣得紮眼,邊緣還沾著點不明汙漬,像麵招搖的招魂幡。為首的張婆子臉上堆著假笑,指節卻因用力而發白,“小姐,吉時快到了,趕緊蓋上蓋頭,別誤了趙家的好時辰。” 她身上的脂粉味濃得嗆人,是最便宜的劣質香粉,混著從院外飄來的血腥氣,在狹小的空間裏釀出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藍卿猛地偏頭躲開,蓋頭擦著她的耳尖飛過去,落在地上沾滿塵土。她望向門外,青石鋪就的甬道上,積雪被踩踏得狼藉,幾道暗紅的血痕蜿蜒著伸向月亮門,像條凝固的蛇 —— 春桃的慘叫聲已經停了,昨夜那撕心裂肺的哭喊還在耳畔回響,此刻隻剩下風卷著雪粒穿過回廊的嗚咽,像誰在低聲啜泣。
“敬酒不吃吃罰酒!” 張婆子的笑瞬間斂去,露出尖利的牙,示意兩個小婆子上前按住藍卿的肩。她們的指甲縫裏還沾著泥,想來是剛從柴房那邊過來,春桃就是在那裏被杖責的。藍卿掙紮著抬頭,看見院中的老梅樹被雪壓彎了枝,幾朵紅梅墜落在血痕旁,紅得像團燃燒的火,卻透著股說不出的淒厲。
發髻裏的蘭草玉佩被撞得鬆動,藍卿慌忙用手按住,指尖觸到玉背麵母親的血痕,早已幹涸發黑,卻像還帶著溫度。她忽然想起昨夜春桃偷偷塞進來的紙條,上麵是蘇夫人的字跡:“撐住,我已派人去尋竹棚秘物”,那時小丫鬟的手凍得通紅,掌心卻攥著半片青蒿葉,說 “這是陸公子托人從牢裏帶出來的,說見葉如見人”。
蓋頭又被強行舉到眼前,繡著的並蒂蓮在晃動的光影裏扭曲變形,像兩張痛苦掙紮的臉。藍卿的目光越過婆子們的肩頭,看見外祖父拄著拐杖站在月亮門外,銀須上的雪粒閃著冷光,手裏把玩著那枚陸昀的青竹玉佩碎片,裂紋在晨光裏像道猙獰的疤。風卷著雪粒撲進屋裏,將脂粉味與血腥氣攪在一起,灌進她的喉嚨,像吞了口摻著血的冰碴。
“小姐,喝口參湯吧。” 晚晴端著湯碗進來,眼圈紅腫得像核桃,指尖的血痕還沒洗淨。她是母親的陪嫁丫鬟,自小看著藍卿長大,此刻卻不敢看她的眼,“春桃她…… 她沒熬過剛才的打,老夫人讓人把她的屍身拖去亂葬崗了。”
藍卿的手猛地一顫,蓋頭滑落下來,露出院中的青石板。那裏的積雪被血染成了暗褐色,春桃那件露出棉絮的舊襖扔在牆角,上麵的青蒿補丁被踩得稀爛 —— 那是她教春桃繡的,說 “這樣就像帶著忘憂林的春天”。如今春天還沒到,繡補丁的人卻沒了。
“湯裏加了什麽?” 藍卿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接過湯碗時故意手一歪,青瓷碎片濺了滿地,“是讓我喝了順從,還是喝了睡死過去,好讓你們抬著棺材去趙家?”
晚晴 “撲通” 跪下,額頭磕在碎瓷片上,血順著臉頰往下流,“小姐饒命!老夫人說…… 說您若不喝,就去牢裏告訴陸公子,是您親手遞的毒!” 她的哭聲被風吹得七零八落,“蘇閣主的人被趙家攔住了,根本進不了城,陸公子他……”
藍卿忽然笑了,笑聲裏帶著淚,像碎了的玉。她撿起塊鋒利的瓷片,抵在腕間的動脈上,那裏的皮膚薄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像忘憂林裏的小溪,“告訴外祖父,要麽放了陸昀,要麽就抬著我的屍身去趙家,看哪家願意娶個死人。”
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外祖父拄著拐杖站在廊下,銀須上的雪粒化成了水,“你敢威脅我?” 他的目光落在瓷片上,忽然露出詭異的笑,“你若敢死,我就讓人把陸昀的屍骨挫骨揚灰,扔去喂狗!”
腕間的皮膚被瓷片劃破,血珠滲出來,像朵剛綻開的紅梅。藍卿望著院中的青石板,春桃的血已經凍成了冰,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她忽然想起陸昀刻的竹牌,“知己” 二字被摩挲得發亮,那時少年說 “死容易,活著難,難的是對得起真心”。
“小姐!” 晚晴忽然撲過來奪她手裏的瓷片,指尖被劃得鮮血淋漓,“留著命才有希望啊!老夫人說了,隻要您肯嫁,就…… 就饒陸公子不死,隻讓他流放三千裏……”
藍卿的手鬆了鬆,瓷片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她知道這是謊話,外祖父的眼裏根本沒有 “饒過” 二字,可她不敢賭 —— 陸昀還在牢裏,他的命攥在別人手裏,她若死了,連最後一點牽掛都斷了。
風卷著雪沫子撲進來,吹得蓋頭落在地上,露出藍卿腕間的血痕。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五響,天快亮了。她忽然看見院外的雪地裏,有片青蒿葉從春桃的舊襖裏飄出來,被風吹得打著旋,朝著刑部大牢的方向飛去,像個沒說出口的約定。
廊下的紅梅被雪壓落了幾朵,落在青石板的血痕上,紅得像團燃燒的火。藍卿將蘭草玉佩緊緊攥在掌心,忽然聽見母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活下去,莫負真心”。原來這世道最殘忍的,不是死亡,是眼睜睜看著珍視的人受苦,自己卻無能為力,隻能在暗夜裏,任由血淚浸透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