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的日頭毒辣得很,像團燒紅的烙鐵懸在天上,將京城西市的青石板曬得發燙。青衿醫館的竹簾低垂著,竹條間的縫隙被陽光烤得微微發卷,擋住了外麵蒸騰的熱浪,卻擋不住彌漫在空氣中的緊張氣息 —— 那氣息混著藥香與淡淡的血腥,在館內凝滯成無形的網,網住了簷下鴿子的撲棱聲,也網住了藍卿落在刺客傷口上的目光。
藍卿正半蹲在廊下為被擒的刺客換藥,素色的布裙沾著草葉的露水,裙擺掃過青磚地時,帶起些許從疫區帶來的草藥碎屑。刺客被粗麻繩捆在竹製的柱子上,手腕上的傷口已經開始愈合,淡粉色的新肉從青黑色的痂皮下鑽出來,像極了忘憂林初春時破土的筍芽。隻是他的眼神依舊冰冷,像漠北未化的積雪,落在藍卿的藥箱上時,淬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藥箱就放在腳邊,樟木箱體被日頭曬得溫熱,銅鎖在陰影裏泛著暗啞的光。箱蓋支起的角度恰好能擋住外麵的視線,裏麵的金針分三排整齊排列,針尾的竹紋刻痕各有不同:第一排是 “透天涼” 針法專用,竹紋細密如蛛網;第二排的 “燒山火” 針尾刻著梔子花,是藍父生前最常用的;最底層藏著三枚特製的銀針,針尖泛著幽藍,是對付難纏穴位的利器。
旁邊的青石案上,放著一碗剛熬好的湯藥,陶碗邊緣結著層薄薄的藥膜,用竹筷輕輕一挑,便露出底下琥珀色的藥汁。裏麵加了些讓人說真話的草藥 —— 是藍卿根據《青衿要術》裏的配方改良的,原書的記載隻用了 “忘憂草三錢,合歡皮一片”,她卻悄悄添了漠北的駱駝刺粉末,那是潘隼說的 “能讓硬骨頭變軟” 的秘方。藥碗旁壓著半頁從《青衿要術》上撕下的紙,上麵藍父的批注字跡已有些模糊,“醫者仁心,亦需辨善惡” 的墨痕裏,還留著當年的淚漬。
藍卿用竹製的藥勺舀起藥汁,試了試溫度,指尖觸到勺柄上的刻痕 —— 那是陸昀昨夜用護商劍的劍尖刻的,小小的 “安” 字藏在竹節紋裏,像個無聲的承諾。她將藥勺遞到刺客嘴邊時,對方突然偏過頭,下巴上的胡茬蹭過勺沿,帶起的勁風掃得藥汁微微晃動。“鎮南王府的令牌,還在陸公手裏吧?” 藍卿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你若不說,這藥可是會讓傷口爛到骨頭裏的。”
刺客的喉結動了動,目光掃過藥箱裏那排泛著藍光的銀針,突然劇烈地掙紮起來,麻繩勒得竹柱 “咯吱” 作響,竹皮被磨掉的碎屑落在藍卿的發間,像細小的雪粒。她卻不慌不忙地放下藥碗,從藥箱裏取出塊青竹片,那是從忘憂林的老竹上削的,竹片邊緣還留著她幼年刻的歪扭 “醫” 字。“這竹片浸過十年的蛇毒,” 她用竹片輕輕刮過刺客的傷口,“你看,新肉已經開始發黑了。”
陸昀坐在案前,反複看著那枚鎮南王府的令牌,指尖撫過上麵的龍紋,感受著冰冷的金屬觸感。他想起父親說過,鎮南王手握兵權,一直與世家暗中勾結,對景明帝的皇位虎視眈眈。這次派死士刺殺藍卿,嫁禍江湖仇殺,顯然是想挑起事端,趁機發難。
“他醒了。” 藍卿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刺客睜開眼睛,看到陸昀手中的令牌,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恢複了平靜。陸昀將令牌扔到他麵前,“說吧,鎮南王為什麽要殺藍大夫?” 刺客緊咬著嘴唇,一言不發,仿佛打定了主意要頑抗到底。
就在這時,醫館外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口。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鎮南王帶著一隊親兵闖了進來。他穿著明黃色的蟒袍,腰間佩著玉帶,臉上帶著假惺惺的關切。“聽說藍大夫遇刺了,本王特意來看看。” 他的目光掃過被綁在竹柱上的刺客,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
藍卿和陸昀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出了鎮南王的來意。陸昀上前一步,擋在刺客麵前,“多謝王爺關心,隻是些小毛賊,已經被我們製服了,正要送交官府審問。” 鎮南王哈哈一笑,“陸公說笑了,區區幾個小毛賊,何勞官府動手?本王的親兵就能處理。”
他使了個眼色,身後的親兵立刻上前要帶走刺客。藍卿伸手攔住,“王爺,此人身份不明,身上還帶著王府的令牌,恐怕不是普通的小毛賊,還是交給大理寺審問比較妥當。” 鎮南王的臉色沉了下來,“藍大夫這是懷疑本王?”
雙方僵持不下時,被綁的刺客突然掙紮起來,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鎮南王眼神一凜,突然抽出腰間的佩刀,快如閃電般劈向刺客。“此等狂徒,竟敢冒充本王的人,罪該萬死!” 刀光閃過,刺客的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濺在潔白的藥櫃上,像一朵詭異的花。
陸昀和藍卿都愣住了,沒想到鎮南王會如此明目張膽地殺人滅口。鎮南王收起佩刀,用錦帕擦了擦手上的血,“陸公,藍大夫,讓你們見笑了。此等敗類,玷汙了本王的令牌,留著也是禍害。” 他的語氣輕鬆,仿佛隻是踩死了一隻螞蟻。
藍卿望著地上的屍體,心裏一陣冰冷。她知道,這條線索算是徹底斷了。鎮南王的手段如此狠辣,顯然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與刺殺事件有關。藥箱裏的金針輕輕顫動,像是在為死去的刺客哀悼,也像是在為接下來的凶險局勢擔憂。
鎮南王又說了幾句場麵話,帶著親兵浩浩****地離開了。醫館裏隻剩下陸昀、藍卿和地上的屍體。陽光透過竹窗照進來,落在血跡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陸昀握緊了手中的護商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這是在警告我們。” 他的聲音低沉而憤怒。
藍卿蹲下身,仔細檢查著刺客的屍體,希望能找到些蛛絲馬跡。她在刺客的衣領裏發現了一小塊碎布,上麵繡著一個隱晦的鷹紋,與潘鷹那枚舊玉佩上的圖案有些相似。“看來,這件事還和鷹盟有關。” 她將碎布收好,眼神裏充滿了疑惑和擔憂。
夜幕再次降臨,青衿醫館的燈又亮了起來。藍卿在燈下仔細研究著那塊碎布,陸昀則在一旁擦拭著護商劍。藥香和劍的寒氣在空氣中交織,形成一種奇特的氛圍。他們都知道,鎮南王的滅口隻是一個開始,更大的陰謀還在後麵。但他們不會退縮,就像忘憂林的青竹,無論經曆多少風雨,都會堅韌地挺立著,向著陽光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