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誌遠的辦公室裏很安靜。

吳誌遠臉色煞白,死死盯著郭曉軍,目光卻不受控製的飄向桌上那張自己剛簽過字的審批單。那還沒幹的墨跡,看著特別刺眼。

吳誌遠握著派克鋼筆的手開始發抖,筆尖碰到桌麵,發出“嗒嗒”的輕響,在房間裏特別清楚。

他自己跳進來了,一個為他準備好的陷阱。

吳誌遠深吸一口氣,從僵硬的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放慢了語速對郭曉軍說:“郭部長,盤點是好事,我當然支持。但這麽緊急?還是陳主任的‘電話指示’?”

吳誌遠特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

“我作為常務副總指揮,這麽大的行動,怎麽一點風聲都沒收到?事關重大,我看,還是等明天陳主任回來,我們當麵匯報了再說。”

隻要拖過今晚,他就有機會補救。

郭曉軍麵無表情的看著吳誌遠,等他說完,才開口。

“陳主任已經回來了。”

郭曉軍的聲音很平穩,吳誌遠的心卻向下墜。

“現在,陳主任正在自己的辦公室,等您一起去現場。”郭曉軍向前走了半步,目光銳利,“主任說,項目安全無小事,特別是這種繞開係統的特批,風險很高。所以,必須由您這位主管領導,親自確認,簽字畫押。這是規矩。”

吳誌遠知道自己沒了退路。

去倉庫,就完了。

吳誌遠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沒用,唯一的辦法,就是快。

吳誌遠猛的拿起桌上那份簽好字的審批單,用力到指節都白了。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對郭曉軍說:“盤點可以。但供應商的資金壓力更大。我們不能因為內部盤點,就耽誤合作夥伴的生意,影響金水灣項目的信譽。”

“我先去財務部,把款項流程走了。你們隨後就到。”

說完,吳誌遠不再看郭曉軍,拿著文件就大步衝出辦公室,直接往走廊盡頭的財務部走去。

他要搶時間。隻要在盤點結果出來前,把款付了,把事情弄成既定事實,就還有機會。

走廊裏,幾個員工看到吳副總指揮拿著文件走得飛快,臉上還發紅,都投來詫異的目光。

吳誌遠沒有理會,抬著頭,步子邁的又快又穩。

他離財務部越來越近,那扇厚重的木門就在眼前。

吳誌遠的心髒狂跳,一隻手已經抬起來,準備推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門板的時候——

“吱呀”一聲。

門從裏麵被拉開了。

陳平放就站在門口,神色平靜的看著他,好像已經等了很久。他身後,是同樣一臉嚴肅的財務部負責人。

門口,兩人正麵相對。

吳誌遠停住了,抬起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周圍路過的員工都停下了腳步,感覺到了不對勁。

“吳副總指揮,這麽急著付款?”

陳平放的語氣很平淡。

他掃了一眼吳誌遠手中緊緊攥著的文件,繼續說:“正好,關於這筆千萬級的緊急款項,我也有幾個疑問。現在,指揮部所有班子成員都在會議室,我們一起過去,當著大家的麵把事情說清楚。”

陳平放頓了頓,笑了笑。

“也免得日後有麻煩,你說呢?”

陳平放沒有碰那份文件,隻是側過身,對著會議室的方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吳誌遠無法拒絕,隻能跟著過去。

吳誌遠被帶到了會議室。

當他的手推開那扇沉重的會議室大門時,看到會議桌兩邊,指揮部所有中層以上的幹部,都坐的很直。

現場很安靜。

幾十道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了被陳平放請進來的吳誌遠身上,眼神裏有困惑,有探究,還有一點緊張。

所有人都意識到,有事要發生了。

陳平放走到主位慢慢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靜的掃過全場,最後,定在臉色已經有些發灰的吳誌遠身上。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吳副總指揮,這份繞開OA係統的紙質審批單,是你簽的字。”

陳平放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複印件,輕輕揚了揚。

“按照我們應急通道的管理規定,啟動紙質審批,審批人必須對材料的真實性、合規性負全部責任。我現在問你,”陳平放的眼神變得銳利,“這批價值一千萬的特種鋼材,你是不是親自到場核實過數量和規格?”

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吳誌遠強行挺直快要軟下去的腰,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回答:“當然!我辦事,你放心!今天下午,我親自去的倉庫,親眼所見,那批特種鋼材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入庫單,也是我看著倉庫管理員開的,絕無問題!”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裏回**。

“很好。”

陳平放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沒有再追問,隻是平靜的轉動麵前的筆記本電腦,然後按下了身前投影儀的開關。

嗡——

會議室前方的大屏幕亮了起來。

屏幕上出現了一段監控錄像。畫麵右上角的時間戳,清晰的顯示著——就是今天下午,吳誌遠聲稱自己去過倉庫的那個時間段。

畫麵裏,鏡頭正對著那片本該堆滿特種鋼材的指定區域。

然而,那裏什麽都沒有。

隻有幾片落葉,在水泥地上打著轉。

整個會議室,一下子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先是死死盯著屏幕上那片空****的地麵,然後,再慢慢的一起移到了吳誌遠那張慘白的臉上。

吳誌遠看著屏幕,眼前一黑,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他整個人癱軟下去,重重的靠在椅背上,額頭上布滿了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他剛才那番保證,在鐵證麵前成了一個笑話。

會議室裏的其他幹部,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迅速變為鄙夷和恍然大悟。

陳平放伸手,關掉了投影儀。

會議室重回昏暗。隻剩下吳誌遠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政治生命,在這一刻,已經畫上了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