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依舊待在工地那間最大的板房裏,但人已經老實多了。找茬的心思淡了,每天隻是麻木的簽著那些簽不完的文件,然後等著開飯。

這時,郭曉軍走進陳平放的辦公室,臉上帶著笑。

“主任,陽光小區那邊,排水係統改造的初步設計方案已經拿給幾位牽頭的大爺大媽看過了。他們特別高興,提了好幾條實在的意見,現在整個小區都把咱們當成自己人了。”

陳平放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看著窗外檢查組所在的板房。

這幾天,檢查組的日子過得很好。

早中晚三餐都是硬菜,有紅燒肉,有清蒸魚,還有排骨湯,水果飲料也都有。

指揮部的食堂老李,甚至摸清了幾個執法隊員的口味,今天菜譜裏加個辣子雞,明天給添個水煮魚的。

這幫執法人員,從一開始的警惕,到後來心安理得,甚至還私下裏開始挑剔菜色。

“今天這魚,蒸得有點老了。”

“老李,明天能不能搞個大盤雞啥的?”

他們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是來幹什麽的。

王強心裏雖然憋著火,但也隻能默認。手下這幫人泄了氣,總得有點東西安撫著。

何況,這飯菜標準確實高,連他自己都挑不出毛病。他覺得這是陳平放服軟了,也是檢查組最後的一點麵子。

這樣的日子,過了四天。

第四天中午,檢查組的人正在吃飯,吃得滿嘴是油,板房的門被推開了。

陳平放帶著助理,不急不緩的走了進來。

他臉上掛著平靜的微笑,眼神掃過桌上的菜,又看了看這群吃得正香的執法人員。

原本嘈雜的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警惕的看著陳平放。飯菜的香味好像也變了味。

陳平放沒說話,徑直走到王強的餐桌旁,將手裏一個文件夾裏的東西,輕輕抽了出來,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清單。

“王局長,這幾天大家辛苦了。”陳平放的語氣很客氣,“這是指揮部為檢查組提供的後勤保障費用清單,總計三萬兩千六百元整,還請您過目。”

王強和周圍的執法人員腦子都嗡的一聲。

三萬兩千六百元。

他們看著賬單上那個精確到元的數字,全都愣住了。夾著紅燒肉的筷子,僵在半空中。

一頓飯,一瓶水,竟然都被算的如此清清楚楚。每個人心裏都咯噔一下。

“陳平放,你這是什麽意思?”王強臉色一沉,筷子“啪”的拍在桌上。

陳平放沒理會他的怒氣,又從文件夾裏抽出另一份文件,同樣是複印件,但頂頭的紅色字體格外醒目——《關於進一步規範公務接待和廉政灶有關標準的通知》。

市紀委下發的紅頭文件。

陳平放的手指,在文件上的一行字上輕輕點了點。

“王局長,按照市裏的規定,接待檢查工作的餐標,是每人每天八十元。我們這幾天的標準,您也看到了,已經嚴重超標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傳到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裏。

陳平放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目光也銳利了幾分:“根據紀委的文件精神,這屬於接受被檢查單位提供的超標準接待,這算是變相宴請。”

“王局長,您看,”他抬起頭,平靜的看著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王強,“這筆賬,是報上去,還是我們內部處理?”

檢查組的人都議論起來。

變相宴請。

這責任太重了。他們隻是奉命行事的基層執法人員,誰都戴不起。

輕了要全局通報批評,年底評優評先就沒戲了。重了直接給處分,工作都可能受影響。

所有人都看著王強,眼神裏有埋怨,也有害怕。

他們終於明白,這幾天的飯是個圈套。

王強握著筷子的手,開始不受控製的發抖。他想反駁,想發火,卻發現自己被白紙黑字的規矩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是他默許手下享受這一切的,他才是第一責任人。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到下巴,滴在麵前的紅燒肉上。

就在王強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陳平放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體諒。

“還有一個辦法。”

他語氣緩和下來,給王強指了條路。

“既然聯合檢查組是來我們項目駐場指導工作,也算是為項目建設付出了辛勞。我建議,大家可以作為文明施工監督誌願者,正式參與到我們工地的日常管理工作中來。這樣一來,餐費就能當勞務補助入賬,說得過去,也合規定。”

話音剛落,陳平放的助理郭曉軍,便捧著一摞安全帽和一遝印有誌願者字樣的紅袖章,走了進來。

王強死死的盯著眼前的安全帽和紅袖章。這對他來說,是很大的羞辱。

讓他,堂堂市安監局局長,去當一個工地的誌願者?

但和被紀委調查比,這點羞辱不算什麽。

他沒得選。

在一眾手下眼巴巴的注視中,王強感覺自己的後槽牙都快被咬碎了。他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幾個字:

“好……我們……配合工作。”

第二天,金水灣項目工地上,出現了一幕景象。

市安監局局長王強,頭戴安全帽,臂戴紅袖章,正黑著臉,笨拙的指揮一輛水泥罐車倒車。

不遠處,環保局的幾位科長,人手一個長柄夾子,正彎著腰,在草坪上撿煙頭和紙屑。

而建委的幾位老專家,則被安排在了茶水亭,負責給汗流浹背的工人們分發綠豆湯和防暑涼茶,臉上是比哭還難看的笑。

這支聯合檢查組,幾天就成了工地的後勤隊。

消息很快在指揮部裏傳開了,員工們看著窗外這一幕,看向陳平放辦公室的眼神裏滿是佩服。

陳平放依舊站在自己二樓辦公室的窗前。

他看著樓下的誌願者,看著王強憋屈的背影,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平靜的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輕輕吹開漂浮的茶葉,喝了一口。

吃我的飯,就得聽我的話。

這規矩,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