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雲州市委大禮堂。
全市副處級以上的幹部大會準時召開。禮堂裏坐滿了人,但一點聲音都沒有,所有人的眼睛,都有意無意的往主席台中間的空位上瞄。
孫傳鴻在的時候,開這種會,台下的人大氣都不敢喘。現在孫傳鴻倒了,大家的心思都活了,都在猜新來的書記是個什麽樣的人。
蕭雨寒坐在主席台第二排,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後背挺的筆直,看得出有點緊張。陳平放代表市政府辦公室,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安安靜靜的看著。
省委組織部的領導宣布完任命後,一個穿白襯衫、深色西褲的男人,慢慢走到主席台中間的發言席後麵。
周文淵。
他四十歲出頭,身材中等,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發梳的一絲不苟。他不像孫傳鴻那樣霸道,反而帶著一股書卷氣,像個大學教授。
周文淵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先對著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這一個動作,讓台下不少幹部心裏都咯噔一下。孫傳鴻在位時,從來都是別人對他鞠躬。
“同誌們,”周文淵開口了,聲音很清楚,聽不出是哪裏人,“我從省城來,踏上雲州這片土地,是來做事的。”
開場白很直接,沒說那些官話套話。
接下來的講話,周文淵從雲州的曆史講到未來的發展,他全程沒看稿子,說話條理很清楚。
周文淵一個字都沒提孫傳鴻,就好像這個人從來沒存在過。
“……雲州前段時間出了一些問題,但問題總會解決。我看到,在市委出現空缺的情況下,以蕭雨寒同誌為首的市政府班子,能迅速穩定局麵,果斷采取措施,這是非常有擔當、有能力的表現!”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蕭雨寒身上。
蕭雨寒心裏一跳,臉上還是沒什麽變化。她知道,周文淵這是當眾捧她,也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陳平放微微垂下眼皮。周文淵這一手,可比孫傳鴻當麵罵人厲害多了。
講話的最後,周文淵的目光掃過全場,好像在陳平放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我還聽說,我們有很多年輕的同誌,在這次事件中表現突出,有原則,有衝勁。雲州的未來,就靠你們。我周文淵來這裏,就是和大家一起做事的。”
說完,周文淵又鞠了一躬。
會議結束,周文淵沒有直接走,而是走下主席台,主動和前排的幾個市領導握手,甚至還和幾個局長親切的聊了幾句。
整個雲州官場,都被他這種親和的態度給搞蒙了。
就在陳平放準備跟著人群離開時,市委辦公室一個年輕秘書快步走過來,客氣的笑著說。
“是陳平放同誌吧?周書記請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耳朵尖的局長都聽見了,看向陳平放的眼神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新書記上任第一天,第一個單獨叫去談話的,竟然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
……
還是那間三樓最東邊的市委書記辦公室。
但裏麵的布置已經全變了。孫傳鴻喜歡的大紅木桌子和根雕擺件都不見了。現在換成了一張簡單的實木辦公桌,還有一整麵牆的書。空氣裏聞不到雪茄味,隻有一股墨香味。
讓陳平放意外的是,周文淵沒坐在辦公桌後,而是在靠窗的會客區,一套小茶台前,親自擺弄著茶具。
“平放同誌,來,坐。”周文淵抬起頭,對他笑了笑,指著對麵的位置,“別拘束,嚐嚐我從省裏帶來的大紅袍。”
陳平放覺得後背有點發僵。
市委書記親自給一個科長泡茶,這事要是傳出去,整個雲州官場都得炸開鍋。
“周書記,這太客氣了,我……我站著向您匯報就行。”陳平放連忙躬著身子,裝出一副很緊張的樣子。
“在我這裏,不講究那些規矩。”周文淵的笑容很溫和,眼神卻很銳利,在陳平放的臉上掃了一下,“是人才,就該有特殊的待遇。坐。”
陳平放隻好坐下,屁股隻沾了半個椅子邊,一副誠惶恐的樣子。
周文淵把一杯琥珀色的茶湯推到他麵前,動作很熟練,一看就是個文化人。
“金水灣的項目,我看過報告了。思路很好,手法也很大膽。”周文淵慢慢的說,“聽說最初的方案,是你拿出來的?”
“不敢當,都是在蕭市長和各位領導的指導下,大家一起想出來的。”陳平放立刻把姿態放的很低,把功勞都推了出去。
周文淵笑了笑,沒說什麽。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話頭一轉。
“孫傳鴻同誌的事,讓人痛心。一個在雲州工作了這麽多年的老幹部,沒守住底線,辜負了組織的信任。”他的語氣聽著有點惋惜,“我聽說,最後的一些關鍵物證,是你冒著風險拿回來的?年輕人,有這份銳氣和擔當,是好事。”
來了。
陳平放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還是那副緊張害怕的表情:“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事,不敢居功。”
就在這時,陳平放的目光裝作不經意的掃過不遠處的辦公桌。
桌上,整齊的放著筆墨紙硯。一支鋼筆旁,放著一瓶打開的墨水。
那墨水的顏色,是深紅色的,看著像血。
紅旗-200!
陳平放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動作掩飾自己的表情。
滾燙的茶水喝進嘴裏,卻感覺不到一點熱度。
周文淵好像沒發現他有什麽不對勁,放下茶杯,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平放同誌,雲州現在百廢待興,但思想建設,必須抓在最前麵。一個幹部的黨性要是不純,能力越強,對組織的危害就越大。孫傳鴻就是最深刻的教訓。”
陳平放連連點頭,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
“所以,市委初步研究,準備成立一個黨性教育與廉政作風整頓領導小組辦公室,這是一個全新的攤子,責任重大,需要一個立場堅定,有衝勁,有原則的年輕同誌去把這個擔子挑起來。”
周文淵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目光直直的看著陳平放,溫和的眼神裏,帶著不容拒絕的意思。
“平放同誌,我來之前,看過你的檔案,也了解了你的表現。我考慮了很久,這個辦公室主任,我想讓你來當。”
周文淵身體微微往前傾,加重了語氣。
“這是市委對你的重用,也是對你的考驗。你,有沒有這個信心?”
辦公室裏安靜的嚇人。
陳平放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覺得手裏的杯子沉甸甸的。
他腦子很清楚。
這哪裏是重用,分明是想把他從蕭雨寒身邊調走,從市政府辦公廳這個權力中心,一腳踢到一個沒什麽實權的閑差部門去!
周文淵臉上還是掛著那種溫和的笑容,安安靜靜的等著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