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省長的手從肩膀上移開,轉身拎起公文包,走了。

辦公室裏隻剩下半杯涼茶和窗台上未澆的綠蘿。陳平放站在原地,盯著劉省長坐了四年的那把椅子。皮麵上壓出兩道淺痕,左扶手的漆磨掉了一塊。

手機震了。韓誌明的號碼。

“陳秘書長,芯火專班的第一批聯合實驗室設備清單出來了,魯中那邊催著要簽收確認函。”

“你先代簽,我下午過去核對。”

“還有一件事~組織部昨天找我談話了。”

韓誌明的話停了一拍。陳平放等著。

“讓我去溧水市當常務副市長。”

陳平放把涼茶端起來抿了一口。溧水是蘇江第三大工業城市,半導體封測產業的橋頭堡。常務副市長,實權崗位。

“去。溧水的封測產線擴容方案你跟過全程,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

韓誌明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不是客套的笑,是憋了很久終於鬆口氣的那種。

“行。我去。”

掛了電話,陳平放收拾完桌麵上的文件,鎖好抽屜,出門。

走廊裏遇見李春生。這個當年被排擠到邊緣崗位的審計處副處長,如今胸牌上印著“省審計廳副廳長”五個字。白襯衫紮得板正,皮鞋擦得鋥亮,走路帶風。

“陳秘書長。”李春生叫住他。

陳平放停下腳步。

李春生從公文包裏掏出一遝紙,遞過來。

“芯火專項資金的第一季度審計報告,我親自盯的。四十二個億,每一筆流向都對得上台賬。”

陳平放翻了兩頁。數據排列清晰,附件裏連供應商的銀行回單掃描件都附齊了。

“以後每個季度都按這個標準來。”

“明白。”

李春生收起報告,頓了一下,壓低了嗓門。

“陳秘書長,有句話我一直想說~當年那筆一百零九億的爛賬,如果您父親的報告沒被壓下去,蘇江的產業格局可能早十年就不一樣了。”

陳平放把報告還給他,沒接這個話茬。

“把眼前的事幹好。回頭看沒有意義。”

下樓,穿過大廳,推開省政府大樓的玻璃門。

正午的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台階上的石材被曬得發白,空氣裏飄著梧桐樹的青澀氣息。

陳平放站在台階頂端,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一條微信消息,沈雅韻發的。

“我回蘇江了。在老街的那家餛飩店。你什麽時候有空?”

他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沈雅韻。省社科院經濟研究所的研究員,兩年前因為芯火項目的前期調研被借調到京城,參與國家發展研究中心的半導體產業政策課題組。走之前,兩個人在老街的餛飩店吃了頓飯,什麽都沒說明白。

陳平放打了四個字:“中午到。”

發完消息,把手機揣回兜裏,下台階,開車。

城南老街還是那條老街。梧桐樹的樹冠把整條路遮成了一條綠色隧道,斑駁的光點落在青石板路麵上。餛飩店擠在兩家雜貨鋪之間,門臉隻有一扇半的寬度,招牌上的字被油煙熏成了赭黃色。

沈雅韻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兩碗餛飩,熱氣還在冒。

她瘦了。鎖骨比兩年前明顯,下巴的線條更尖了。頭發剪短了,齊耳,露出頸側一小塊曬痕。穿著一件淺藍色的亞麻襯衫,袖子卷到手肘。

陳平放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

“什麽時候到的?”

“今早的高鐵。行李還在車站寄存櫃裏。”

“先吃。”

兩個人埋頭吃餛飩。店裏隻有三張桌子,另外兩張空著。老板娘在灶台後麵剁餡,菜刀砸在砧板上,篤篤篤。

沈雅韻把碗推開,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

“國家發展研究中心的結題報告,關於芯火計劃的產業政策評估。我參與撰寫的部分,結論是~蘇江模式具備全國推廣價值。”

陳平放接過來翻了幾頁,目光在一組數據上頓了一下。

“你們測算的三年成本壓降幅度是多少?”

“二十四個點。比你當初跟劉省長說的二十二個點多兩個點。光刻膠供應鏈打通之後,浙東那邊的晶圓良率提升速度超出了模型預期。”

陳平放把報告合上,擱在桌麵上。

餛飩店的窗戶沒有玻璃,就是兩扇舊木板支起來的。風從街上灌進來,帶著梧桐葉的氣息和遠處工地的隱約轟鳴聲。

“你這次回來,不走了?”

沈雅韻拿起筷子戳了戳碗底剩下的一隻餛飩。

“省社科院給我發了正式調令,經濟研究所副所長。”

她抬起頭。

“不走了。”

三個字落在桌麵上,比碗裏的餛飩湯還燙。

陳平放沒說話,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了。擱碗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桌沿,指甲在木頭上刮出一聲輕響。

“走,我送你去拿行李。”

從餛飩店出來,兩個人並肩走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梧桐樹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的,踩過去,再踩過去。

陳平放的手機又震了。程援。

“周定邦的案子,檢察院今天正式提起公訴了。涉嫌濫用職權罪、國有資產流失罪,數罪並罰。賀永年同案移送。”

“知道了。”

“還有~林正海、鄧國華、馬文昌三個人全部認罪認罰。林正海交代了一條新線索,牽出了省交通廳原副廳長楊守成。這條線還在查。”

陳平放把手機裝回口袋。

沈雅韻走在他右邊半步的位置,沒問電話內容。

她不問,他也不說。有些事情不需要語言填充。兩個人走路的節奏很合拍,左腳右腳,影子在地上交疊了一瞬又分開。

車開到高鐵站,取了行李箱,又開回省政府方向。沈雅韻在省社科院門口下車,拎著箱子站在台階上,回過頭。

“陳秘書長,改天請你吃飯。不吃餛飩了,吃好的。”

“行。你定。”

車子駛離社科院大門,陳平放從後視鏡裏看見沈雅韻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被門衛室的崗亭擋住了。

下午兩點四十,他回到省委大樓。新辦公室在五樓東側,比政研室大了一倍,窗戶朝南,能看見整條梧桐大道。

桌上摞著今天的文件。最上麵一份是省委組織部發來的~芯火專班第二批人事任命名單。陳平放一行一行看下去。

韓誌明,溧水市常務副市長,兼芯火專班溧水協調組組長。

李春生,省審計廳副廳長,兼芯火專項資金監督委員會主任。

程援,省紀委書記,兼省廉政建設工作領導小組副組長。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站著一個扛過事的人。

陳平放把名單批完,簽上日期,放回文件夾。然後拉開抽屜,從最底層翻出一個黑色硬皮筆記本。

新的。封皮還沒折過,書脊硬挺。

他擰開那支英雄牌616鋼筆,翻到第一頁,在橫線上落下筆。

墨水浸入紙纖維的觸感從筆尖傳上來,一筆一畫,跟父親當年在書房裏寫材料的姿勢一模一樣。

他寫了一句話:官場不是叢林,而是守住底線之後的星辰大海。

他放下了鋼筆,墨水還沒幹。

他站起來,看了看窗外。

下午的陽光很好,遠處能看到省政府大樓,還有蘇江的城市景象,有寫字樓和產業園,芯火科技大廈也快蓋好了,塔吊還在工作。

陳平放把筆記本合上了,然後他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走廊的盡頭是落地窗,陽光照了進來,走廊裏很亮,一片金色。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