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我會去川蜀，歡迎跟來。”
這句話丟出去三天，沒人接。
魏良駿沒打電話，沒發消息，連陳母那邊也安靜了。陳平放讓韓誌明查了一下~那盆寒蘭還擺在客廳窗邊，監聽器沒被取走。
說明對方還在聽。
周四上午，陳平放帶著韓誌明和招商局科長吳方平，從省城直飛蓉城。三個人，一隻公文包，兩台筆記本電腦，輕裝上陣。
落地雙流機場的時候，韓誌明手機響了一聲。
“主任，川蜀省發改委回函了。鍾鳴遠副組長因公務衝突，無法親自接待，委派產業處副處長魏良駿代為對接。”
陳平放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口，停在路沿石邊上。
魏良駿。
蘭花盆裏藏監聽器的那位。
“對接什麽內容？”
“函上寫的是'就芯火2.0技術論證事宜進行初步溝通'，地點安排在發改委六樓會議室，時間是明天上午十點。”
陳平放拉開出租車門，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
“不去發改委。”
韓誌明愣了一拍。
“直接去錦江微電子。”
吳方平從後座探過頭來。“陳書記，不打招呼就上門，沈昌林那邊會不會~”
“他比我們更急。”
出租車沿三環路拐上成龍大道，四十分鍾後駛入蓉城高新西區。錦江微電子的廠區在一條支路盡頭，六層研發樓加兩棟標準廠房，門口的招牌擦得鋥亮，停車場卻隻停了七八輛車。
陳平放下車，掃了一眼廠房的煙囪。沒冒煙。
兩條產線，至少停了一條。
前台接到電話後，三分鍾不到，沈昌林本人從電梯裏出來。四十出頭，圓臉，微胖，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西裝扣子係到最上麵一顆，走路帶著點急切。
“陳書記，您怎麽不提前說一聲~”
“路過，順便看看。沈總不方便的話我們改天再來。”
沈昌林咽了一下，側身讓路。
“方便方便，太方便了。請。”
會客室在三樓，落地窗正對廠房。陳平放坐下來的時候，目光掃過窗外~二號廠房大門緊閉，一樓的照明燈全滅著。
“沈總，你們二號廠房在檢修？”
沈昌林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產線升級，暫時停了。”
陳平放點了下頭，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攤在茶幾上。
《芯火2.0接口協議終端兼容性測試報告》，封麵蓋著蘇江省芯火項目辦的紅章。
“沈總，這份報告你應該看過。”
沈昌林把茶杯放下來，湊近看了兩眼。
“看過。”
“第四十七頁，非授權企業的良品率衰減模型。你們現在的良品率是多少？”
沈昌林的喉結滾了一下。
“七十六。上個月又掉了兩個點。”
比論證會上報的七十八還低。
陳平放翻到報告的第五十二頁，指了一行數據。
“如果芯火2.0的接口協議在本季度末全麵部署，舊協議通道關閉後，你們的產品在終端適配環節會觸發校驗偏差。按照這個衰減曲線，三個月內良品率會跌破六十。”
六十。
不是六十一，是六十。比生死線還低一個點。
沈昌林的背挺了一下，又塌回去。
“陳書記，這個事情我一直在跟省裏反映~”
“跟誰反映的？”
沈昌林張了張嘴，沒答。
陳平放把報告合上，換了一份文件。
《芯火2.0底層授權企業接入流程指南》，十二頁，流程圖畫得清清楚楚。
“沈總，底層授權的申請窗口還剩四個月零十七天。申請流程走完最快需要六十個工作日。也就是說，你最晚要在兩個半月內提交申請，否則來不及。”
沈昌林盯著那份流程指南，手指在茶幾邊緣摩挲。
“但是川蜀省的對接窗口被暫停了，我們連申請的通道都沒有。”
“誰暫停的？”
沈昌林又不說話了。
陳平放站起來。
“沈總，我想參觀一下你們的車間。”
沈昌林猶豫了兩秒，起身帶路。
一號廠房還在運轉，但產能明顯不滿。真空鍍膜設備嗡嗡響著，操作台前隻站了三個工人，另外五個工位空著。
陳平放在一台設備前停了腳。
設備銘牌上標注的型號是VMS-400，日本產，五年前的款。
“這台設備能跑芯火2.0的濺射參數嗎？”
沈昌林搖頭。
“跑不了。2.0要求的真空度比1.0高兩個數量級，VMS-400的極限就到這兒了。”
陳平放轉頭看向車間角落。一台嶄新的設備蒙著塑料布，還沒拆封。
“那台呢？”
沈昌林的臉色變了一瞬。
“那是華興新材的VMS-880，國產替代型號。去年下的單，上個月剛到貨。”
“為什麽不裝？”
“裝了也沒用。沒有底層授權，VMS-880的全部性能發揮不出來。裝上去跟VMS-400跑出來的結果一樣。”
陳平放走到那台設備跟前，掀開塑料布的一角。銘牌上赫然印著“華興新材科技有限公司”，下麵一行小字~“適配芯火2.0標準協議”。
趙維國的設備，已經賣到川蜀來了。
產業鏈的上下遊，本來就該咬合在一起。偏偏中間插了一隻行政的手，把齒輪卡死了。
陳平放鬆開塑料布，回頭看了沈昌林一眼。
“沈總，所謂的'技術方案需進一步論證'，論證的到底是技術問題，還是別的問題？”
沈昌林的嘴唇抿緊了。
“陳書記，有些話我不好說。”
“你不說，你的良品率替你說。”
陳平放把塑料布重新蓋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兩個半月，沈總。過了這個窗口，錦江微電子在芯火體係裏就沒有位置了。你想清楚，到底誰在替你著想，誰在拿你當籌碼。”
話撂在車間裏，回音貼著鐵皮牆壁**了一圈。
沈昌林站在原地，腳底像釘在了地上。
三個人從錦江微電子出來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韓誌明在停車場接到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主任，是鍾鳴遠辦公室的秘書。說鍾副組長今晚有時間，想跟您見一麵。”
陳平放拉開車門，沒上車。
“地點呢？”
韓誌明捂著話筒轉述。
“青羊區窄巷子，一家叫'拾味'的茶館。晚上九點。”
私密茶館，深夜約見，不走官方渠道。
鍾鳴遠坐不住了。
陳平放鑽進車裏，把安全帶拉過來扣上。
“告訴他，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