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外就醫”。
四個字釘在紅色封皮上,隔著二十米的走廊白光,一筆一畫全看得真切。
陳平放邁出病房,把門在身後帶嚴。腳步不急不緩,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麵上,節奏勻稱,一步沒亂。
秦達觀迎上來,文件遞到陳平放麵前,姿態客氣得滴水不漏。
“陳副秘書長,周誌行的情況特殊。省政府辦公廳綜合處已經走完初審流程,驥州市檢察院那邊也沒有異議。保外就醫的條件全部具備,隻差你這邊會簽。”
陳平放接過文件,翻開。
第一頁,驥州市看守所出具的健康評估報告,結論寫著“嚴重抑鬱伴自殘傾向,建議轉外院治療”。第二頁,驥州市檢察院的無異議函,落款時間~今天上午十點零八分。
十點零八分。那時候陳平放還在聽證會的報告廳裏看王利民破解沙箱。
“秦處長,這份檢察院函件是今天上午出的。周誌行割腕是中午的事。”
陳平放把文件翻回第二頁,指尖擱在時間戳上。
“檢察院怎麽提前五個小時就知道他要自殘?”
秦達觀的下巴收了半公分,喉結微微滑動。
“檢察院的文件是基於前期心理評估出具的,跟割腕是兩碼事。”
“兩碼事?”
陳平放把文件合上,捏在手裏,紙頁發出細微的褶皺聲。
“心理評估的日期是九月十五號,檢察院函件的日期是今天。中間隔了十一天,這十一天裏沒有任何新的評估報告補充進來,檢察院憑什麽突然出函?”
秦達觀的右腳往後挪了小半步,幅度極小,但重心已經轉移。
“陳副秘書長,保外就醫是常規程序……”
“常規?”
陳平放把文件舉到兩人之間的高度,封皮上的騎縫章對著日光燈管。
“我剛從病房出來。周誌行左腕兩道口子,最深的零點三厘米,縫了六針。血檢查出苯巴比妥~看守所管控區域裏出現了管製藥物。這叫常規?”
走廊盡頭的檢察官和兩個武警都在看這邊。趙錚站在護士站後麵,低頭寫病曆的筆停了。
秦達觀的兩片嘴唇抿成一條線,太陽穴的青筋跳了一下。
“老陳,有些事不用做得太絕。周誌行隻是國資委一個退下來的副處長,他的案子沒那麽大。保出來,各方麵都好交代。”
“哪方麵?”
“你心裏清楚。”
陳平放盯住秦達觀係得一絲不苟的領帶,藍底暗紋,省政府辦公廳年會上統一發的那條。這個人在這套係統裏浸了二十年,每一個毛孔裏都滲透著“把事情擺平”的本能。
他想擺平的不是周誌行。是周誌行嘴裏的東西。
老琴師。雅韻文化傳播。雙清支行。
這些信息如果跟著周誌行一起被保出去,三天之內就會蒸發幹淨。
陳平放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會簽欄空著,等著他的名字。
他抬起頭,朝秦達觀看了三秒。
然後兩手捏住文件上沿,從中間撕開。
紙張斷裂的脆響在走廊裏炸開,碎片從指縫間墜落,騎縫章被撕成兩半,紅色油墨沿著斷口洇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秦達觀的腳釘在原地,瞳仁縮了一圈。
“陳平放!”
他第一次沒用職務稱呼。
陳平放把碎紙片鬆開,任由它們飄到地板上。
“秦秘書長,周誌行涉及的不是經濟案件。”
他從公文包裏取出手機,調出一條加密短信,屏幕轉向秦達觀。
“今天下午兩點四十分,我已請示省委德山書記。周誌行案涉及境外勢力滲透,移交省國安廳專案處理。保外就醫的程序,從現在起凍結。”
秦達觀盯著屏幕上那行字,腮幫子的肌肉絞動了兩下。
“你越權了。”
“越權?”
陳平放收回手機。
“綜合處出的保外就醫初審,沒有經過省政府常務副省長簽批,沒有抄送省紀委駐政府紀檢組,連辦公廳主任的意見欄都是空的。秦處長,你說我越權~那你這份文件,走的是誰的權?”
秦達觀的右手從文件上收回來,五根手指在褲縫旁並攏,食指輕輕彈了一下中指。
這個動作很小,陳平放沒有忽略。
這是一個做了決定但還沒說出口的人的慣性反應。
“你會後悔的。”
秦達觀轉身,皮鞋踩過地上的碎紙片,朝消防通道走去。背影沒有回頭,步伐沒有加速,肩膀的線條甚至比來時更端正。
走到消防通道門口,他頓了一步。
“老陳,省府大院裏,沒有人能一直贏。”
鐵門推開又合攏,彈簧鉸鏈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顫鳴。
陳平放站在走廊中央,低頭看著腳下的碎紙。紅色騎縫章的殘片貼在他左腳鞋尖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手機再次震動。
劉明遠。
“平放,我已經落地了。工信部的批複原件在我公文包裏~芯火計劃調查暫緩,列入國家級重點扶持項目清單。明天上午全省半導體產業大會,你做主旨匯報。”
“材料已經準備好了。”
“還有一件事。”劉明遠壓低了半度,“德山書記剛才給我打了電話。周誌行的事,他都知道了。國安廳的人今晚到驥州。”
通話掛斷。
陳平放把手機揣回口袋,彎腰撿起地上最大的一塊碎紙,攥了攥,丟進走廊拐角的垃圾桶裏。
次日上午。
蘇江省會議中心主報告廳,一千二百個座位滿場。全省半導體產業大會,規格拉到了省委省政府聯合主辦。
陳平放站在發言台上,身後的巨幅LED屏亮著。
屏幕上是一張覆蓋圖~芯火認證標準體係的全省部署方案,十四個地市用藍色光點標注,光點之間的連線密密麻麻,織成一張網。
台下坐著省委常委、各地市分管副市長、三十多家芯片企業的負責人,以及最後四排的媒體席。蘇晴晚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錄音筆擱在椅子扶手上,紅燈照常亮著。
陳平放剛講完第三頁PPT,正要切換下一屏。
報告廳最後方,左側的雙開木門被人從外麵緩緩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灰色亞麻西裝的男人側身走進來,步子極輕,落座在最後一排角落的空位上。他六十歲上下,頭發花白,左手擱在膝蓋上。
那隻左手的無名指,齊著第二指節,短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