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放把牛皮紙信封收進公文包內層,拉上拉鏈。

“李書恒,這份東西我收了。但星星半導體在芯火認證體係裏不會有特殊待遇。”

李書恒起身,理了理袖口。

“我從沒期待特殊待遇。”

門在身後合上。方旭東從走廊那頭小跑過來,手裏攥著手機。

“陳副秘書長,省發改委張副主任請您今晚赴宴。說是給您接風,在老地方~利群飯店。”

張副主任。張孝儒。

陳平放對這個名字不陌生。省發改委分管固定資產投資和用地審批的副主任,幹了八年,手裏攥著全省重大項目用地指標的分配權。芯火產業園二期的擴建用地申請遞上去三個月了,發改委那邊一直壓著不批。

“誰牽的局?”

“秦秘書長辦公室打的招呼。”

又是秦達觀。

陳平放把公文包換到左手,往電梯方向走。秦達觀牽線,張孝儒請客,接風隻是幌子,真正的議題一定是芯火二期的用地。

但飯局的主場在對方手裏。

“方旭東,幫我從國土資源廳調一份東西。南州市2019年到2023年的工業用地審批台賬,重點標注金座地產名下所有地塊的審批流程和經辦人。紙質版,不要電子的。六點之前送到利民飯店門口。”

方旭東眨了一下眼,沒多問,轉身快步離開。

晚上六點四十分,利民飯店三樓包間。

圓桌鋪著酒紅色台布,轉盤上擺了八道冷碟,茅台已經開了兩瓶。陳平放推門進去的時候,桌邊坐了五個人。

主位上的男人站起來,體態偏胖,腰帶扣得很緊,襯衫第二顆扣子繃著一條縫。

“陳副秘書長,總算把您盼來了!”

張孝儒繞過桌子迎上來,伸出的手掌厚實滾燙。

陳平放握了一下,掃了一圈桌麵。秦達觀沒來,但秦達觀的秘書坐在角落,充當眼線。省發改委投資處的處長坐在張孝儒左手邊,還有兩個陳平放不認識的麵孔,看穿著打扮,應該是企業界的人。

坐下來。張孝儒親自倒酒,酒杯滿到八分。

“陳副秘書長在蘇江的事,我們都聽說了。芯火團隊救了蘇江半個省的電,了不起。”

客套話。陳平放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

三輪酒過後,張孝儒擦了擦嘴,把話頭拐到了正題上。

“陳副秘書長,芯火產業園二期的擴建方案,我們發改委研究了好幾輪。項目本身沒問題,省裏也支持。但用地指標這塊,確實有難處。”

陳平放沒接話,拿起筷子夾了片牛肉放進嘴裏,慢慢嚼。

張孝儒把聲調壓低了半格。

“國家剛發了新一輪耕地保護考核通知,南州今年的耕地保有量已經逼近紅線。芯火二期要的那塊地,三百七十畝,正好在基本農田保護區的緩衝帶上。我要是簽了這個字,將來審計查下來,我吃不了兜著走。”

理由挺充分。耕地紅線是高壓線,誰碰誰死。

但陳平放嚼完那塊牛肉,用紙巾擦了擦手指頭,從椅子旁邊拎起那個牛皮紙袋。

袋子是方旭東六點準時送到飯店門口的。

“張主任說的道理我懂。耕地紅線碰不得,這條誰都一樣。”

張孝儒端著酒杯,等著下文。

陳平放從袋子裏抽出一摞裝訂好的文件,擱在轉盤上,推了一下,紙頁滑到張孝儒麵前。

“但我想請張主任幫我看一個東西。”

張孝儒低頭翻開封麵。

南州市2019年至2023年工業用地審批台賬。

第一頁是目錄,按年份排列。陳平放伸手替他翻到2020年的條目,手指點在第三行。

“金座地產,2020年4月,經省發改委審批,獲得城東新區四百二十畝工業用地使用權。地塊編號NZ~2020~0417。張主任,這塊地的審批流程您還有印象嗎?”

張孝儒翻文件的手停了。

陳平放又翻了一頁。

“同年8月,金座地產又拿了三百一十畝。地塊編號NZ~2020~0831。經辦處室是發改委投資處,審批簽字人……”

手指劃過簽名欄。

投資處處長的名字印在上麵,緊挨著的會簽欄裏,張孝儒三個字端端正正。

包間裏安靜了。投資處長端酒杯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何其山倒了之後,這些地全部被省紀委列入違規用地追繳清單。兩塊加起來七百三十畝,比我芯火二期要的三百七十畝整整多出一倍。”

陳平放把文件合上,往回拽了半寸。

“張主任,我就想問一句。當年七百三十畝的地,怎麽批給何其山的?那些地不在基本農田保護區的緩衝帶上嗎?”

張孝儒的臉從紅變白,白得很快。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手指捏著酒杯邊沿,關節發僵。

“陳副秘書長,當年的事……情況複雜,不能這麽簡單類比……”

“我沒有類比。”

陳平放的聲量沒提高半分。

“我隻是想提醒張主任一件事。何其山的案子已經進了司法程序,相關的違規用地台賬遲早要被翻出來。這些簽字人的名單,紀委手裏也有一份。”

停頓。

“芯火二期的三百七十畝地,走的是合規程序,環評過了,產業定位符合省裏的高新技術發展規劃。這塊地批不批,張主任自己掂量。但要是因為卡著不批,導致項目延誤,將來上麵追問起來,發改委的解釋恐怕不太好寫。”

張孝儒把他的酒杯放回到了桌子上麵,然後用手背擦了一下他額頭上的汗。

投資處長偷偷地看了看張孝儒,筷子就放在碟子旁邊,一口菜也不敢再動一下了。

角落裏秦達觀的那個秘書也拿著他的手機,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來劃去的,應該是在跟秦達觀發消息匯報情況。

張孝儒沉默了十秒,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放下。

“陳副秘書長,這個事……我回去再研究研究。”

“好。我等張主任的好消息。不過最好別超過一周。蘇江那邊的戰略聯盟框架協議簽了,芯火產業園二期的進度直接關係到兩省合作的交付時間表。省長那邊我已經報過了。”

最後一句話砸下來,張孝儒的後背靠進了椅背,整個人矮了一截。

飯局散了,沒人再提敬酒的事。

陳平放出了利群飯店的大門,夜風灌進領口,帶著初夏微熱的濕氣。方旭東在路邊等著,替他拉開了車門。

上車之後,陳平放掏出手機。

一條加密消息,來自林少鋒。

“方旭東背景初查完畢。父親方建安,省政府辦公廳退休幹部;母親趙敏,省人民醫院護士長。社會關係幹淨,無異常資金往來。但有一條值得注意~方旭東2021年曾借調至省國資委辦公室三個月,期間直接上級是韓誌明。”

韓誌明。省政府副秘書長,掛著省國資委的聯絡口。今天下午秘書長辦公會上坐在陳平放對麵的那個人。

從羅國棟到韓誌明,方旭東身上綁了兩條線。

陳平放把消息存檔,正要鎖屏,第二條消息跳了出來。

發件人是蘇晴晚。

沒有稱呼,沒有寒暄,隻有一句話和一張照片。

“恐嚇信的紙張纖維檢測結果出來了。”

照片放大之後,顯微鏡下的纖維排列紋路清清楚楚,右下角貼著檢測機構的比對結論。

紙張型號:金龍牌80克雙膠紙,批次號GJ~2023~09。

供貨單位:南州金龍紙業有限公司。

定向供應客戶(獨家):南州省政府辦公廳。

陳平放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掠過,橘黃色的光掃過他半邊臉,又暗下去。

省政府辦公廳的內部專用紙。

寫恐嚇信的人,就在他每天上班的那棟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