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誌行被連夜移交給了鄭憲的人。
陳平放沒有回家,在辦公室沙發上躺了三個小時,五點半手機鬧鍾震響,起身洗了把臉,換上備在櫃子裏的幹淨襯衫。
“影子”這個代號壓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碾。
不是何其山,不是趙一鳴,不是孫鶴鳴殘留的那張網絡。另一個方向,另一股力量,藏得比誰都深。
但今天顧不上這件事。
今天是省委調研日。德山書記親自帶隊來芯火實驗室,這場“大考”籌備了半個月,容不得半點差池。
上午八點,陳平放到了實驗室。
顧維楨已經在主控機房裏忙了一個通宵,袖子卷到肘關節以上,臉上帶著那種長時間盯屏幕才有的充血紅暈。
“準備好了?”
顧維楨從工作台後麵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朝機房中央努了努嘴。
一台銀灰色機櫃立在正中間,比標準服務器矮半個頭,前麵板上沒有任何品牌標識,隻印了一行編號:SH-X01。
“芯火標準第一台全自主服務器。CPU、網絡控製芯片、存儲接口、固件層到操作係統內核,全部走芯火EDA設計流程,沒有一行代碼借用外部協議棧。”
顧維楨拍了拍機櫃側板。
“昨晚跑了最後一輪壓力測試,七十二小時不間斷,穩定性達標。”
陳平放走近了兩步,彎腰看了看機櫃背麵的布線。整齊,每根線纜都用紮帶固定過,接口處貼了防拆封簽。
“攻防演示的腳本呢?”
“按你的要求寫好了。模擬AetherX架構中已經被公開披露的三種後門激活方式,對SH-X01發起遠程攻擊,全程實時顯示在大屏上。攻擊源用的是真實環境,不是沙盒模擬。”
陳平放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轉身走出機房。
走廊裏已經布置好了引導路線。工信廳辦公室主任吳建平帶著三個人在擦地板、調燈光、擺桌簽。陳平放叫住吳建平。
“把那些PPT投影儀全部撤掉。”
吳建平愣了一下。
“廳長,匯報材料的幻燈片都做好了……”
“不用幻燈片。今天全部實機演示,德山書記要看的是東西跑不跑得起來,不是看我們畫了多少張圖。”
吳建平沒再爭辯,揮手讓人把投影儀搬走了。
九點四十五,車隊的消息傳過來。省委三輛中巴車已經進了高新區。
陳平放走到實驗樓門口,太陽很大,水泥地麵被曬得泛白。
車隊在九點五十三分停穩。
頭一輛車的門打開,下來的是省委秘書長羅國棟,瘦長臉,走路帶風。羅國棟掃了一眼實驗樓外牆上的標牌,側身讓出車門。
德山書記彎腰出了車門。
個子不高,一米七出頭,穿了件深藍色夾克衫,頭發剃得很短,鬢角已經全白了。一雙手垂在身側,沒有公文包,沒有隨員遞材料。
陳平放迎上前去。
“德山書記。”
德山伸手握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穩。
“不要搞接待那一套,直接看東西。”
隨行的人不少,省發改委副主任、省國資委的人、還有兩個陳平放沒見過的麵孔~羅國棟低聲介紹了一句,說是中央網信辦的觀察員。
中央的人也來了。
陳平放脊背一緊,麵上不動聲色,領著一行人往機房方向走。
顧維楨在機房門口迎接,跟德山書記握手的時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陳平放餘光掃到了,但沒點破。
“德山書記,這是芯火計劃首席科學家顧維楨教授。”
德山點了點頭,打量了顧維楨兩秒。
“聽說你把寄存器分配算法從零重寫了?”
顧維楨沒想到省委書記會問這麽具體的技術問題,怔了一拍。
“是。傳統的圖著色算法在芯火架構下效率不夠,我們換了一套基於約束傳播的分配策略。”
德山沒接話,目光落在了機房中央那台SH-X01上。
“這就是你們的成果?”
“全自主架構服務器的第一台工程驗證機。”陳平放接過話頭,示意顧維楨啟動演示程序。
大屏亮起來。左側是SH-X01的係統狀態監控麵板~CPU負載、內存占用、網絡流量、固件校驗狀態~全部綠燈。右側是攻擊控製台,紅色界麵,列著三組攻擊腳本的名稱。
“德山書記,接下來的演示分三輪。”陳平放走到大屏旁邊,沒有拿激光筆,沒有翻文件,兩手插在褲兜裏。
“第一輪,我們模擬AetherX芯片已被公開披露的固件級後門指令。這種後門允許遠程操控方通過特定數據包序列喚醒隱藏在芯片底層的控製模塊,一旦激活,攻擊方可以繞過所有軟件層的安全防護,直接讀取服務器的全部數據。”
機房裏安靜極了。網信辦那兩個人同時掏出了筆記本。
“開始。”
顧維楨按下啟動鍵。
攻擊控製台上的第一組腳本開始運行。紅色數據流湧向SH-X01,屏幕右側滾動著攻擊包的十六進製編碼。
左側,SH-X01的狀態麵板閃了一下黃燈。
三秒後,黃燈消失,係統自動彈出了一行日誌:固件層異常指令攔截,來源IP已隔離,校驗完整性正常。
綠燈恢複。
德山沒有鼓掌也沒有點評,隻是微微仰了仰下巴,示意繼續。
第二輪。供應鏈汙染攻擊。模擬芯片製造環節中被植入的微代碼木馬,在特定溫度條件下觸發異常運算。
攻擊腳本運行了十一秒。SH-X01的溫控傳感器捕獲了異常熱信號,固件層的可信計算模塊自動啟動了微代碼校驗流程。
校驗輸出:微代碼哈希值與出廠鏡像一致。異常熱信號判定為外部注入幹擾,非本機產生,已記錄告警日誌。
綠燈未滅。
省發改委的人交頭接耳了幾句,聲音很輕,但能看到他們那種被震住的反應。
第三輪最狠。
陳平放抬起手,指了指攻擊控製台上最後一組腳本。
“這一輪模擬的是國家級APT攻擊。假設攻擊方已經拿到了芯片設計圖紙~這在使用外國EDA工具的情況下完全可能~並據此構造了針對性的硬件級漏洞利用程序。”
他停了兩秒,看了德山一眼。
“如果這台服務器用的是AetherX架構,這種攻擊的成功率接近百分之百。”
顧維楨按下了最後一鍵。
紅色數據流的密度陡然翻倍,大屏上的攻擊包數量以每秒上千的速度遞增。左側狀態麵板一片黃燈閃爍,係統負載飆到了百分之九十二。
機房的空調出風口呼呼作響。
整整二十三秒。
黃燈一個接一個變回了綠色。係統日誌滾出了最後一行:全部攻擊向量已終止。芯火固件信任鏈完整。服務連續性未中斷。
顧維楨長長吐出一口氣。
網信辦的兩個人停了筆,互相對視了一眼。
羅國棟站在德山身後,臉上帶著一種很微妙的表情~不全是驚訝,更接近於一個老官僚在重新評估棋盤格局時的謹慎。
德山書記從頭到尾沒有坐下。
演示結束後,他在SH-X01前麵站了很久,右手食指斷斷續續地輕叩機櫃的金屬外殼,叩了七八下,才收回來。
周圍的人都在等他開口。
他轉過身,看著陳平放。
那雙眼睛不銳利,但很沉。沉到讓人站在麵前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把多餘的話全咽了回去。
“平放。”
“在。”
德山往前走了一步,離陳平放不到半臂的距離,壓低了嗓音。
“你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