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懷恩秘書,今晚見了趙一鳴。”
陳平放盯著這八個字看了三秒,把手機揣回口袋。
賀銘章還在旁邊說著什麽,關於對接專班的人選安排。陳平放心裏已在盤算著接下來的對策。
趙一鳴動作不慢。孫鶴鳴剛倒,趙一鳴就去聯係鄭懷恩,這是要繞過工信廳,把芯火計劃的事鬧到省委去討論。
陳平放跟賀銘章握手告辭,上車後給秦譽回了條消息:“盯緊。”
車子駛出翠湖,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顧維楨。
“陳廳長,省科協今天下午發了個通知,說有一個半導體產業自主化路徑專家調研組要來實驗室考察,後天到。”
顧維楨說話很快,聽著有點生氣。
“名單我看了,領頭的是徐守正院士。”
陳平放靠在後座,手指停在車窗邊緣。
徐守正。工程院院士,今年七十三,搞了一輩子集成電路。徐守正學問很好,但他有個特點,和孫鶴鳴是同屆校友,關係好。孫鶴鳴在科技廳推M-Tek那套方案的時候,徐守正好幾個場合替孫鶴鳴站過台。
“調研組一共幾個人?”
“五個。徐守正帶隊,還有微電子所的方啟年、南大的周正清,另外兩個是科技廳推薦的行業專家。”
陳平放把這些名字想了一遍。方啟年跟徐守正是同一個圈子的,周正清倒是偏中立,剩下兩個所謂行業專家,很可能是孫鶴鳴當年安排進專家庫的人。
五個人裏,至少三個不友好。
“顧教授,你怕不怕?”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怕什麽?我的代碼經得起任何人查。”
“好。後天陳平放親自陪你接待。你準備一套完整的技術演示方案,但別用常規流程。”
“什麽意思?”
“搞盲測。”
陳平放掛掉電話,閉上眼靠在座椅上。那幾個人來,是來挑刺的。孫鶴鳴雖然人進了紀委,但他在省內學術圈經營了十幾年,影響力還在。這幫人要是拿出一份芯火架構存在重大缺陷的專家看法,往鄭懷恩桌上一放,再有趙一鳴他們企業的人聯名,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所以不能讓他們按他們的意思來。
得反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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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芯火實驗室。
調研組的車隊九點整抵達。三輛黑色公務車依次停在樓前,五位專家一個接一個地出來。
徐守正走在前麵,腰板挺直,頭發花白,梳得很整齊,戴一副金邊眼鏡,手裏提著個舊公文包。身後的方啟年又矮又胖,走起路來氣喘籲籲,進門就開始到處看,打量實驗室的設備。
陳平放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身邊站著顧維楨和兩名核心研發人員。
“徐院士,歡迎。”
陳平放伸出手去。
徐守正握得不輕不重,表情很客氣。
“陳廳長親自來,我們可不敢當。這次純粹是學術交流,看看芯火的進展,給點建議。”
方啟年在旁邊插了一句:“對,我們就是來學習學習。”
這話說得怪裏怪氣,顧維楨臉上肌肉動了動,沒說話。
陳平放帶著調研組進了主要實驗室。顧維楨按照事先商定的流程,先做了二十分鍾的架構介紹。
方啟年聽到一半就開始搖頭。
“顧教授,你這套封閉架構的設計思路,恕我直言,在業界是有爭議的。完全自主的底層協議棧,不兼容國際主流標準,這根本就是閉門造車。”
周正清坐在旁邊沒說話,但翻資料的動作停了一下。
顧維楨扶了扶眼鏡,正要回應,陳平放先說話了。
“方教授提的問題很好。光講理論確實說不清楚,不如我們直接動手驗證。”
陳平放看向徐守正。
“徐院士,我有一個提議。我們做一場盲測,用調研組自己帶來的測試用例,同時跑芯火EDA和AetherX的方案。測試環境由調研組指定,我們的人不碰測試機。結果出來之後,我們再討論架構合不合理,好不好?”
徐守正眉毛挑了一下。
這個提議不好拒絕。拒絕就等於承認自己是來找麻煩的,不是來做學術評價的。
“可以。”徐守正點頭,“方啟年,你把我們準備的那套驗證用例拿出來。”
方啟年愣了愣,沒想到徐守正答應得這麽爽快。但他還是從筆記本電腦裏導出了一個很複雜的芯片設計驗證用例。這份用例他特意挑過,專門針對芯火架構的弱點。
兩台工作站並排放著,一台裝芯火EDA,一台裝AetherX。方啟年自己導入用例,確認環境設置,然後同時按下運行按鈕。
實驗室裏安靜得隻剩下散熱風扇的嗡嗡聲。
進度條一點一點往前走。
方啟年盯著AetherX那邊的屏幕,心裏有數。這套用例方啟年在AetherX上跑過,性能數據方啟年都記得。芯火要是比不上,今天的結論就定了。
七分鍾後,芯火EDA的屏幕顯示結果。
方啟年扭頭一看,呼吸都停了半拍。
驗證通過。全部七十二項檢查點,零錯誤,零警告。
AetherX那邊還在跑第六十一項。
又過了兩分鍾,AetherX跑完。結果也是通過,但有三項檢查點觸發了黃色警告,精度誤差在可接受範圍內,但不是零。
方啟年坐在椅子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周正清站起來,走到芯火的工作站前,彎腰仔細看了看日誌輸出。核對完,周正清站直了身子,看了顧維楨一眼。
“顧教授,你們的寄存器分配算法是重寫的?”
“從零開始寫的。”
周正清沉默了幾秒,伸出手。
“佩服。”
這兩個字讓實驗室裏一下安靜下來。方啟年臉紅得發燙,另外兩個行業專家互相看了看,都沒說話。
徐守正一直站在後麵,兩隻手背在身後,把整個過程看得很清楚。
陳平放注意到,老人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輕輕摸著,像在想什麽。
調研組的考察在下午四點結束。方啟年走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說,周正清倒是主動和顧維楨留了聯係方式。
陳平放送調研組出門,正要轉身回去,身後傳來一個蒼老但有力的聲音。
“陳廳長,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徐守正站在走廊盡頭,一個人,公文包換到了左手提著。
陳平放走過去。兩人站在走廊轉角,窗外是實驗園區的綠地,沒有其他人。
徐守正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慢慢地。
“今天的盲測結果,我會如實寫進報告。芯火的技術路線站得住。”
“謝謝徐院士。”
徐守正把眼鏡重新戴上,抬頭看著陳平放。
“但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老人壓低了聲音。
“孫鶴鳴在科技廳的時候,搞過一個內部的戰略顧問名單。表麵上是學術顧問,實際上,名單裏的人每年從M-Tek的中國區代理拿固定的顧問費。”
陳平放的腳步停住了。
“這份名單,我見過。”徐守正的手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個牛皮信封,遞過來。
“二十三個人。覆蓋了省內六所高校和四個研究所的學科帶頭人。”
陳平放接過信封,信封摸起來粗糙,沒封口。
陳平放正要打開,徐守正按住了陳平放的手。
“陳廳長,名單第七個人,”老人停了一秒,“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