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放盯著屏幕,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屏幕上那兩段被顧維楨用紅色方框圈出的代碼,相似度超過百分之七十。
這根本就是同源。
一個是芯片設計最上遊的EDA軟件後門。
另一個,是安裝在華夏億萬台電腦上,號稱守護網絡安全的殺毒軟件底層驅動。
這意味著,敵人的威脅已經深入到了所有人的生活中。
辦公室裏一片寂靜,隻有服務器散熱風扇發出的輕微嗡鳴。
顧維楨的胸口劇烈起伏,這位技術大牛也被自己的發現給驚到了。
“陳廳長,這件事……這件事必須立刻上報最高層!”顧維楨的聲音有些幹澀,“這不是一個省,一個部門能處理的問題了!”
陳平放沒有說話,他隻是緩緩的坐回椅子上,感覺身體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他當然知道要上報。
可怎麽報?拿著一段代碼對比去說?誰來認證?誰敢認證?金盾安全衛士背後牽扯的利益集團,恐怕比一個金座地產要龐大百倍千倍。
一旦打草驚蛇,對方隻需要一次遠程升級,就能抹掉所有證據,甚至反咬一口,說他們竊取商業機密。
他現在手裏的證據,還不足以扳倒對方。
手機的震動將陳平放從深沉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蘇晴晚。
他劃開接聽,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喂?”
“還在忙嗎?”蘇晴晚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從聽筒裏傳來,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我爸今天做了他最拿手的紅燒肉,問你要不要過來嚐嚐。”
陳平放本想拒絕,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兩段致命的代碼,根本沒有心情吃飯。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好,我馬上過去。”
他需要暫時離開這個壓抑的環境,換換腦子。
~
蘇晴晚家在市委家屬大院,是一棟老式三層小樓。院裏的桂花樹正開著,空氣裏有股淡淡的香氣。
陳平放走進客廳時,一個穿著灰色舊毛衣,頭發花白的老人正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
聽見動靜,老人放下報紙,扶了扶眼鏡,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小陳來了,快坐。”
這位就是蘇晴晚的父親,從省委宣傳部部長的位置上退下來的蘇文山。
蘇晴晚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裏走出來,白了她父親一眼。
“爸,說了多少次了,別叫小陳,叫平放。”
“都一樣,都一樣。”蘇文山樂嗬嗬的擺擺手,招呼著陳平放坐下,又親自給他倒了杯熱茶。
飯菜很快就上齊了,三菜一湯,都是些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蘇文山不怎麽談工作上的事,隻是聊些家長裏短,問問陳平放父母的身體,說說最近南州的天氣。
飯桌上的氣氛很溫馨,聊著家常,陳平放緊繃了一天的神經也鬆弛下來。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隻是個來長輩家吃飯的晚輩,暫時忘記了工信廳廳長的身份和煩惱。
酒過三巡,蘇文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似隨意的開口。
“平放啊,最近工作不順心?”
陳平放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複了自然。
“沒有,挺好的,蘇叔叔。”
蘇文山笑了笑,他的眼神很銳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這孩子,什麽都寫在臉上。你一來,我就看你心事重重,眉頭就沒鬆開過。”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高新區那塊地的事情,我聽說了,處理得幹淨利落。一個何其山,不過是仗著點老關係,想在錢袋子上撈一筆,這種人,動了也就動了,不算什麽大事。”
陳平放沒有接話,隻是靜靜的聽著。
蘇文山又呷了一口茶,繼續慢悠悠的說著。
“後來,你跟科技廳的孫鶴鳴鬧了點不愉快,我也聽說了。這是權力之爭,或者說,是路線之爭。官場之上,這種事情也常見,無非是誰說了算的問題。”
他放下茶杯,看著陳平放,話鋒陡然一轉,變得意味深長。
“但是,平放,你有沒有想過,動了別人的錢袋子,不可怕。動了別人的位置,也不算可怕。”
蘇文山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透著一股過來人的鄭重。
“危險的,是動了別人的道統。”
道統!
這兩個字,讓陳平放瞬間想通了很多事。
他猛的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心裏很不平靜。
蘇文山仿佛沒有看到他的震驚,自顧自的解釋著。
“什麽叫道統?就是一條所有人都默認,並且走了很多年的路。在這條路上,有無數的人靠它吃飯,靠它升遷,靠它構建起了自己安身立命的一切。這條路本身是對是錯,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已經成了一種‘正確’,成了一種思想上的依賴。”
“你現在搞的那個芯火計劃,要自己做EDA,自己建生態,就是要生生開辟出一條新路來。你這是在告訴所有人,我們以前走的那條‘引進、消化、吸收’的路,走不通了,甚至是錯的。”
“你動的,不再是某個人的錢袋子,某個部門的權力,你是在動搖整個舊體係的基礎,在挑戰一種根深蒂固的思想。這才是要命的。”
蘇文山長長的歎了口氣。
“那些人,他們或許不會在明麵上跟你作對,但他們會用自己的一切去證明,你走的新路,是錯的,是走不通的。這比任何陽謀詭計,都更加凶險。”
陳平放久久沒有說話。
蘇老部長的這番話,為他揭開了這場鬥爭最核心的本質。
他的敵人,不隻是孫鶴鳴和何其山,甚至不隻是那個M-Tek公司。
他真正的敵人,是無數人思想裏那種懶惰、凡事依賴別人、不願改變的軟弱。
這才是芯火計劃,乃至這個國家產業升級,艱難的一道坎。
一頓飯,吃得陳平放心潮起伏。
送走蘇文山回房休息後,客廳裏隻剩下陳平放和蘇晴晚兩個人。
氣氛一時間有些安靜。
蘇晴晚默默的收拾著碗筷,陳平放站起身想幫忙,被她推著坐了回去。
“你坐著吧,看你累的。”
她將碗筷放進廚房,又走出來,在他對麵的沙發上坐下,神情有些猶豫。
“平放。”
“嗯?”
蘇晴晚從隨身帶著的包裏,拿出了一封信,遞了過來。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信封,上麵沒有寫任何字。
“這是什麽?”陳平放有些疑惑。
“今天下午,有人送到我們報社前台的,指名給我。”蘇晴晚的聲音有些發緊,“我打開看了。”
陳平放接過信封,從裏麵抽出一張信紙。
信紙上的字,是用從報紙雜誌上剪下來的鉛字,歪歪扭扭拚湊出來的。
“停止調查M公司,否則後果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