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秘書的話音剛落,轉身的動作才做了一半,就僵在了那裏。

因為陳平放已經轉身,朝著大門外走去,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留下。

那背影裏沒有怒氣,隻有一種徹底的漠視,讓她和她身後那位重要的客人何董事長,都被當成了空氣。

鄭憲愣了一下,連忙跟了上去。

劉秘書維持著職業的微笑,但那笑容已經凝固在臉上。她從業多年,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不放狠話,不拍桌子,甚至不爭辯,直接用行動宣告了談話的結束。

這種無聲的壓迫感,讓她心頭發慌。

直到陳平放和鄭憲的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外。

~

車內,氣氛有些沉悶。

鄭憲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陳平放,終於還是沒忍住。

“廳長,我們就這麽走了?那個何其山,也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裏了!”

“跟他們吵架,是浪費時間。”陳平放的眼睛依舊沒有睜開,聲音很平穩,“他想把我們拉到他的規則裏,用他的關係網和商業手段來跟我們博弈。我們為什麽要下場去陪他玩?”

鄭憲不解。

“那塊地……”

“我們是政府,是製定規則的人,不是遵守他們規則的棋子。”陳平放終於睜開了眼睛,那裏麵一片清明,“既然他不講規矩,那我們就重新給他立個規矩。”

他坐直了身體,語速不快,但語氣不容置喙。

“鄭憲,你現在馬上聯係規劃廳的同誌,還有市國土局。就說我說的,工信廳牽頭,要對南州高新區內的工業及科研用地性質變更問題,進行一次全麵的梳理和規範。”

“梳理和規範?”鄭憲重複了一遍,腦子飛速轉動。

“對。”陳平放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的敲擊,“起草一份《關於嚴控高新園區工業用地性質變更的指導意見》,核心就一條,凡是規劃定性為工業和科研教育的用地,原則上永久不得變更為商業或住宅用途。”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

“尤其是顧教授的EDA實驗室選址地塊,立刻上報省裏,將其永久劃定為科研教育紅線用地,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申請變更。”

鄭憲的心髒猛的一跳。

他瞬間明白了。

何其山不是想走商業開發的招拍-掛程序嗎?

陳平放直接把這條路給堵死了!

政策紅線一旦劃下,別說他何其山,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把這塊科研用地變成商業綜合體。何其山還在想著怎麽利用關係和金錢打點,陳平放已經直接修改了遊戲規則。

“我明白了,廳長!我馬上去辦!”鄭憲的聲音裏透著一股興奮。

~

兩天後。

一份由省工信廳牽頭,聯合省規劃廳、市國土局共同簽發的紅頭文件,悄悄的下發到了南州高新區管委會。

文件不長,標題很明確,《關於嚴控高新園區工業用地性質變更的指導意見》。

高新區主任李偉在看到這份文件時,先是愣了三秒,然後雙手捧著那幾頁紙,反複看了三遍。

當他看到附件裏,那塊被金座地產盯上的地塊,被清晰的標注為“省級重點科研項目預留用地、永久性科研教育紅線”時,他感覺自己全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

他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得救了。

他終於不用再夾在工信廳和金座地產之間左右為難了。

現在,是何其山該頭疼了。

李偉拿起電話,撥通了金座集團董事長秘書室的號碼,他的語調裏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理直氣壯。

“劉秘書嗎?我是高新區的李偉。麻煩你轉告何董事長,關於貴集團意向的那塊地,省裏剛剛下了正式文件,已經永久劃定為科研紅線了。所以,商業開發的意向,就不用再考慮了。”

~

金座集團總部,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地上是摔碎的煙灰缸。

何其山的臉色很難看,他手裏拿著電話,攥得很緊。

“周老,你聽我說,事情不是那樣的。我就想問一下,那個文件,真的就這麽定了,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

“其山,你這次做事太不小心了。你知道什麽是紅線嗎?省裏都同意了的事情,誰還能去改?那個姓陳的,他把事情搞得很大,直接說是為了國家,這個帽子扣下來,誰都頂不住。”

老人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告誡。

“芯火計劃是劉省長親自抓的頭號工程,你把它的實驗室給攪黃了,你讓劉省長怎麽看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放?”

何其山感覺自己的後心一陣發涼。

他本以為,這隻是一個普通的商業競爭,憑著自己多年的關係網,拿下那塊地不過是時間問題。

他怎麽也想不到,那個年輕人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他甚至沒跟自己見過麵,沒跟自己吵過一句,就直接從省級政策層麵,宣判了自己項目的死刑。

“周老,我……我該怎麽辦?”何其山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哀求。

“怎麽辦?”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自己惹的禍,自己去平。去找陳廳長,姿態放低一點。那塊地,你不僅不能要,還得主動配合,要人給人,要錢給錢。不然,你以前那些不幹淨的地,怕是也要被人翻出來了。”

電話被掛斷了。

何其山呆立在原地,窗外繁華的都市夜景,在他眼中第一次變得如此冰冷。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拿起另一部手機,手指顫抖的撥出了一個號碼。

“幫我約一下工信廳的陳平放廳長,就說我,金座何其山,想請他吃個便飯,賠個不是。”

~

工信廳,廳長辦公室。

夜已經深了,陳平放還在審閱關於芯火計劃配套產業集群的規劃草案。

鄭憲敲門走了進來,神色有些複雜。

“廳長,金座集團的何其山托了好幾層關係,想約您吃飯。”

陳平放頭也沒抬,視線依舊停留在文件上,好像隻是聽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鄭憲看著陳平放平靜的側臉,心中感慨。

前兩天還氣焰囂張的地產大亨,如今卻要卑躬屈膝的托人請一頓飯。

這一切的轉變,僅僅源於眼前這個年輕人簽發的一份文件。

陳平放翻過一頁文件,用筆在上麵標注了幾個需要修改的地方,然後才淡淡的開口。

“鄭憲,告訴他。”

他停頓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四個字。”

“公事公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