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廳長,我這園子裏的茶不錯,不喝一杯再走嗎?”

這句話落在碎石路上,讓院子裏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陳平放站在台階上,左手搭著樓梯扶手,低頭看向院門口。張敬儒拄著黑色拐杖,身板挺得筆直,七十多歲的人,脊梁骨沒彎過一分。

錢博跟在半步之後,西裝扣得嚴嚴實實,兩隻手交疊在身前,下巴微微縮著。

院子裏的檢查組人員全停了動作。街道辦的幹部捏著工作牌,愣在原地。

陳平放鬆開扶手,從台階上走下來。

“秦譽。”他沒回頭,壓著嗓子吐了兩個字。

身後的秦譽微微點頭,右手朝檢查組比了個手勢,讓他們原地待命。

陳平放穿過碎石路,走到張敬儒跟前,站定。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兩米,中間是一棵修得極矮的五針鬆,枝冠被剪成了雲片狀。

“張老親自來了,不喝一杯說不過去。”

張敬儒抬了抬下巴,拐杖往身側一收,轉身朝徽派主樓走。錢博跟了半步,被張敬儒拿拐杖橫著一擋。

“你在外頭等著。”

錢博的喉結動了一下,嘴唇繃了三秒,退到了鐵柵門邊。

堂屋裏擺著一張花梨木八仙桌,桌麵擦得能照見人影。張敬儒從櫃子裏取出一套紫砂壺,壺身包著銅綠色的老漿,一看就養了幾十年。

張敬儒開始燒水、溫壺、投茶、注水,每一個動作都慢的不急不躁,拐杖靠在椅子腿上,兩隻手穩的出奇。

陳平放在對麵坐下,兩手擱在桌沿,什麽都沒碰。

茶湯倒進兩隻青瓷杯裏,顏色是很深的紅褐色。

“九三年的老水仙,最後半兩了。”張敬儒把一杯推過來,自己端起另一杯,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沒急著喝。

“陳廳長,你多大?”

“四十三。”

“四十三。”張敬儒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把茶杯擱回桌麵。“我四十三那年,剛坐上省檢察院副檢察長的位子。你猜那時候我手底下多少人?”

陳平放沒接茬。

“三百七十六個在編幹警,加上借調和臨聘的,將近五百人。整個省的反貪條線,我一個批示就能讓任何人的辦公室被搬空。”

張敬儒的拇指摩挲著杯沿,指甲泛黃,骨節粗大。

“但那不算什麽。我之所以能夠站穩腳跟,靠的還是人心。你知道我是怎麽從臨川縣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窮小子,一步一步走到副省級這個位置的嗎?”

陳平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又放下了。

“我靠的就是兩個字,那就是記賬。”張敬儒的嘴唇很薄,說話的時候基本不動。

“不管是以前幫過我的人,還是那些擋了我路的人,還有誰欠了我的人情,或者誰拿了錢卻沒有辦事,我都會把這些事情統統都記下來。記了三十年,一筆賬都沒有漏掉過。”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陳平放,表情很嚴肅。

“你覺得就憑你今天找到的那幾張紙,就能對我有什麽影響嗎?”

陳平放把茶杯放穩當了,然後兩隻手交叉著,放在了桌麵上。

“張老,你說的這些話,如果是在二十年前,我可能會覺得很有道理。”

張敬儒的拇指不動了。

“但是現在情況已經不一樣了。”

陳平放沒有坐得很直,他把身子往後靠在了椅背上。

“你剛才說記賬。你記了三十年的賬,每一筆都很清楚。你覺得這個是你的本事,覺得拿著這些東西就能讓所有人都聽你的話,不敢有什麽別的想法。”

張敬儒沒有說話,隻是聽著。

“可是你想過沒有,你的那個賬本能有用,靠的是別人不知道。誰收了錢、誰辦了事、他們互相見過麵沒有,這些東西隻有你一個人全部知道,所以所有人都怕你。”

陳平放的身體稍微往前湊了湊。

“因為時代已經變了。”

他說出‘時代變了’這幾個字,聲音聽起來很低沉。

“現在銀行係統全國聯網,手機通話有大數據記錄,天上有衛星,地上有人臉識別。您以前要靠人情關係才能查到的東西,現在隻要有權限,在電腦前就能調出來。所以說,您那本賬,已經不是最全的那本了。”

張敬儒的脊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僵硬。

“Veridian的並購案,您安排嚴慶華操盤,用的是十三年前的離岸架構。NexvanceBV在荷蘭注冊的時候連實際受益人都沒做隔離,因為那個年代沒人查這些。可今年,歐盟反洗錢指令第六版生效,荷蘭商會的登記信息全部公開可查。”

陳平放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一下。

“您的布局,每個環節都是按二十年前的規矩來的。可規矩早就換了。”

張敬儒端起茶杯,送到嘴邊,停了兩秒,又放下了。茶涼了。

“吳紹銘替您守到了最後一秒。您教他拿母親的病情當籌碼來拖時間,可您連他母親手術排期正常這件事都不知道,因為您不用互聯網,不上醫院係統,您所有的信息來源都是人。人會騙您,係統不會。”

堂屋外麵,風吹過竹林,沙沙聲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沉默。

張敬儒的右手從桌麵上收回去,擱在了膝蓋上。

“方誌遠在看守所被滅口,您調動的是當年大輪崗時安插進去的人。那套指令傳了三層,經手四個人。您覺得密不透風,可他們每個人的手機信號、通話記錄,還有行動軌跡,全都在公安的數據池裏。三個技術員花兩天時間就能把整條線都理出來。”

陳平放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老水仙,舉到眼前看了看。

“張老,您的茶是好茶。”

杯沿湊到嘴邊,他淺淺喝了一口。

“可惜,涼了。”

茶杯輕輕擱回桌麵。

“時代不一樣了,您那一套,也跟這杯茶一樣,早就涼了。這是誰也擋不住的。”

堂屋裏安靜了很久。

張敬儒的手擱在膝蓋上,沒有再動。那雙渾濁的眼盯著桌上的紫砂壺,壺嘴還掛著一滴沒落下來的茶水。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麽又吞了回去。

又過了十幾秒,那條薄薄的嘴唇終於裂開。

“你贏了。”

三個字又輕又幹。

陳平放從椅子上站起來:“是您的時代過去了。”

張敬儒抬起頭,兩隻老眼裏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他伸手去夠靠在椅子腿上的拐杖,撐了兩下才站起來。

脊背彎了。

在陳平放進門之前,那根脊梁還是直的。

院門口,碎石路盡頭,走進來幾個人。

為首的穿深色大衣,步子不快不慢,兩鬢花白,胸前別著黨徽。

趙德山。省紀委書記。

他身後跟著四個人,兩個背著公文包,兩個穿製服。

趙德山穿過碎石路,經過那棵五針鬆,走進堂屋。

張敬儒站在八仙桌前,拐杖拄著地麵,一動不動。

趙德山在他麵前站定,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紅色封麵的批文,雙手展開。

“老領導,中央紀委專案組的批件。”

他頓了一下。

“跟我們走一趟吧。”

張敬儒的拐杖在地磚上磕了最後一下。

堂屋外,竹林的沙沙聲漸漸停了。陳平放站在台階上,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被攙扶著走出鐵柵門。

鐵柵門合上,門軸吱呀一聲,鏽片簌簌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