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博。

陳平放的手從屏幕上挪開,退後一步。

庫房的白熾燈把那張證件照打得慘亮。方臉,深眼窩,兩鬢斑白,嘴唇極薄,削成一條線。

張敬儒。

這個名字在省政法係統裏埋了三十年,從檢察院副檢察長幹到省政法委書記,副省級,2017年退休。在他手上辦過的案子超過兩千件,拍板過的死刑執行令不下四十份。圈子裏的人提起他,不叫名字,叫“活閻王”。

退休之後,這三個字幾乎從所有公開場合蒸發了。沒有出席過同鄉會,沒有參加過老幹部座談,甚至省裏逢年過節慰問退休幹部的名單上都找不到他~因為他主動要求把自己從名單裏劃掉。

一個經營了三十年的政法係統巨頭,退休後突然變成一縷煙,消失得幹幹淨淨。

不是淡泊。

是蟄伏。

陳平放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林遠舟還站在旁邊,一句話不敢問。

“這台信號發生器,連同存儲卡,裝箱封存,不要走實驗室的登記係統。你個人保管,擱在隻有你能打開的地方。”

林遠舟點了一下頭。

“明白。”

陳平放拿起車鑰匙,走出庫房,海風已經沒了,淩晨四點的空氣冷得發硬。他坐進駕駛座,沒發動引擎。

腦子裏的拚圖一塊一塊歸位。

嚴慶華~張敬儒的白手套,負責產業布局和境外利益輸送,Veridian並購案的實際操盤手。

賀鴻儒~張敬儒安排在工信廳的前鋒,坐了六年廳長,替他打通工業條線。

錢博~親女婿,嵌在工信廳常務副廳長的位子上,賀鴻儒走了還能繼續把控。

鼎盛創投~張敬儒的資本通道,用國有產業基金給自己的棋子輸血。

NexvanceBV~荷蘭注冊的離岸殼公司,利潤外流的終點站。

所有線索,從廣陵的腐敗窩案,到芯火二期的情報泄露,到金山化工園的財政騙補,到方誌遠在看守所被滅口~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坐標。

一個退休十五年的老人,搭了一座橫跨政法、工業、金融的隱形帝國。棋盤上的棋子換了一茬又一茬,但執棋的手從來沒變過。

陳平放擰開引擎,把車倒出車位。

手機屏幕亮了,劉明遠省長辦公室的直線。淩晨四點多,劉明遠也沒睡。

“陳廳長,有急事?”

“需要當麵匯報。今早能見嗎?”

那頭沉了兩秒。

“六點。省委大院西門進,我在二號樓等你。”

清晨五點五十八分,陳平放的車停在省委大院西門外的梧桐樹下。安保驗了兩道證件,放行。

二號樓三層,劉明遠的辦公室。燈開著,窗簾拉嚴。劉明遠坐在沙發上,沒坐辦公桌後麵。茶幾上擺了兩杯白開水,連茶葉都沒放。

陳平放把U盤和聲紋比對報告遞過去。

劉明遠沒立刻打開,先翻了報告。翻到最後一頁,張敬儒的證件照和98.7%的匹配度數字並排印在A4紙上。

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的秒針走動。

一秒,兩秒,三秒。

劉明遠把報告合上,擱在茶幾上,兩手疊在膝蓋上。

整整五分鍾,一個字沒說。

陳平放等著。白開水杯上的熱氣散了,杯壁掛上了一層水霧。

“你知道張敬儒退休前最後一年幹了什麽?”劉明遠終於開口。

陳平放沒答。

“他主導了全省政法係統大輪崗,一年之內調了七十三個處級以上幹部的崗位。公安、檢察、法院、司法行政,四條線全動了。表麵上是幹部年輕化改革,實際上是把自己的人塞進了每一個關鍵節點。”

劉明遠拿起水杯,沒喝,又放下了。

“他退了,他的人沒退。你現在看到的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省檢察院反貪局兩個副局長、省高院刑一庭庭長…全是那一輪調上去的。動張敬儒,等於要動半個省的政法體係。”

陳平放的脊背貼在沙發靠墊上,一根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敲。

“所以不能打草驚蛇。”

“不是不能,是不允許。”劉明遠的重音砸在“不允許”三個字上。“你手裏現在的證據,聲紋錄音加股權穿透,隻夠說明他和嚴慶華有私下接觸,頂多再掛一個涉嫌利益輸送。但張敬儒在政法口經營了三十年,這點東西遞上去,他的老部下們三天之內就能把證據鏈攪碎。”

陳平放沒反駁。劉明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要扳倒他,隻有一個辦法。”

劉明遠抬起頭,兩個人的視線在茶幾上方碰了一下。

“找到他的總賬本。”

陳平放的手指停在膝蓋上。

“張敬儒這種人,不信銀行,不信保險櫃,更不信任何電子係統。他的錢、他的人脈網絡、他和每一顆棋子之間的利益分配,一定記在一個物理介質上~紙質賬本、手寫記錄、或者某種隻有他自己能讀懂的編碼。”

劉明遠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簾縫裏透進一線天光,割在他半邊肩膀上。

“這個賬本,一定藏在他最信任的地方。不是家裏,不是銀行,不是任何能被搜查令覆蓋到的區域。”

陳平放把那份報告重新拿起來,翻到親屬關係那一頁,手指落在“錢博”兩個字旁邊。

“錢博知道賬本的位置嗎?”

“錢博是女婿,不是親兒子。張敬儒用他,但未必信他。”劉明遠轉過身。“你今天在黨組會上亮出宏業化工的材料,錢博已經被你推到了懸崖邊。他現在要麽向你示弱求和,要麽向老丈人求救。不管走哪條路,都會暴露更多的東西。”

陳平放把報告收進公文包,站了起來。

“我先回廳裏。錢博那邊,給他三天。三天之內他不動,我來推他一下。”

劉明遠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陳平放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還有一件事。”劉明遠在身後加了一句。“小心你身邊的人。張敬儒的網不隻鋪在政法口,工信廳裏有沒有他的眼線,誰也說不準。”

陳平放拉開門,走了出去。

當天下午三點,省國安廳審訊室。

吳紹銘第四輪審訊結束,被帶回臨時羈押室。

秦譽在走廊裏截住押送的兩個便衣。

“他今天還說了什麽?”

便衣翻開筆錄本。

“說了一件事,補充的。他說張敬儒有一座私人園林,在城郊,叫'靜心園'。不對外開放,也沒有登記在任何人名下。張敬儒每年隻讓一個人進去打理~一個花匠,當年從老家帶出來的遠親。”

秦譽擰了擰眉。

“花匠叫什麽?”

便衣又翻了一頁。

“吳紹銘說他不知道全名,隻知道姓陶,張敬儒叫他'老陶'。在那座園子裏住了至少二十年,從來沒見他出過門。”

秦譽拿過筆錄本,把這一頁拍了照,發給陳平放。

消息發出去四秒,已讀。

沒有回複。

又過了十秒,陳平放的加密信息彈了出來,隻有五個字:

“查靜心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