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盛創投”四個字在屏幕上燒了整整一夜。
陳平放沒睡。他把蘇晴晚發來的壓縮文件翻了三遍,每一頁股權穿透圖都用紅筆標了注,最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B輪盡調報告,環保技術虛標,審核人~錢博。
次日上午九點,省工信廳八樓會議室。
這一次,桌旁坐的不是七個人,而是十九個。四個副廳長、兩個紀檢組長、一個機關書記,外加十二個處長。蔡明輝在門口迎人,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嘴裏嘟囔著“黨組擴大會,請各位抓緊入座”。
錢博比昨天更早到,八點不到就在會議室裏泡好了茶。
他的座位還是左手第一把,茶杯換了個大的,蓋子揭開擱在一旁,龍井的香氣飄了半間屋子。
陳平放走進來的時候,錢博立刻站起身,笑容比昨天還寬了兩分。
“陳廳長,昨晚讓人把金山化工園的資料整理到淩晨兩點,六大箱,全是原件,已經送到您辦公室了。”
陳平放掃了他一眼,沒接話,徑直走到主位,把公文包擱在桌上。
“坐。”
十九個人落座,茶杯碰桌麵的聲響此起彼伏。十二個處長坐在外圈的加座上,有人翻著筆記本,有人低頭擺弄鋼筆帽。產業處處長趙永剛坐在錢博正後方,後背貼著椅子,兩手交疊擱在腿上,一副等著看戲的架勢。
陳平放打開公文包,抽出一隻U盤。
“蔡主任,投屏。”
蔡明輝小跑到角落,把投影儀打開,接上U盤。白色幕布亮起來,跳出一份PDF文件的首頁。
不是金山化工園的材料。
錢博端起茶杯正要喝,中途頓住了。
幕布上的文件標題寫得清清楚楚~《鼎盛創投對宏業化工集團B輪融資盡職調查報告》,落款日期:三年前的九月。
會議室裏的空氣被抽走了一層。
趙永剛放在腿上的兩手分開了,左手按住了膝蓋。兩個紀檢組長不約而同往幕布方向傾了傾身子。
錢博把茶杯擱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麵上,聲響比他想的大。
陳平放站起來,走到幕布旁邊,右手拿著遙控筆,翻到第七頁。
“這份報告是鼎盛創投在三年前對宏業化工做的B輪融資盡調。投資金額一點八億,其中有六千萬走的是省級工業產業引導基金。”
他按了一下遙控筆,紅色激光點落在第七頁中間一段加粗的文字上。
“各位看這裏。宏業化工在申報材料裏聲稱,其自主研發的'HY-3型廢水處理係統'處理效能達到國標一級A標準的百分之一百四十七。這個數據是獲得鼎盛創投領投的核心依據之一,也是省產業基金審批通過的關鍵技術指標。”
他翻到第十二頁。
“但是~”
激光點移到頁麵右下角一行灰色小字上。陳平放放慢了速度,一字一句念出來。
“'注:以上技術參數援引自宏業化工提交的《HY-3型係統性能檢測報告》,本次盡調未進行獨立第三方複驗。'”
會議室裏連呼吸都輕了。
陳平放合上遙控筆,轉過身,麵朝長桌。
“我昨天讓人從省環保廳調了宏業化工近三年的實際排放監測數據。HY-3型係統的真實處理效能,隻有國標一級A標準的百分之六十一。連達標線都沒摸到。”
他停了兩秒,掃了一圈在座的十九張臉。
“也就是說,三年前那筆六千萬的產業基金,批下去的技術依據,是假的。”
錢博的茶杯蓋在桌上滾了一下,被他一把按住。
陳平放沒看他,繼續往下翻。第十五頁,一張審批表的掃描件占滿了整個幕布。
審批表的左上角蓋著工信廳的公章,右下角的簽字欄裏,手寫的三個字筆畫清晰~錢博。
會議室裏徹底沒了動靜。
趙永剛往椅背上縮了縮,兩腿並緊。產業處的副處長偷偷拿出手機想拍屏幕,被旁邊的紀檢組長瞪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錢博兩手擱在桌麵上,手指尖輕輕發顫。他張了張嘴,聲帶擠出半個字來。
“陳廳長,這個…當時的審批流程是合規的,產業處做了初審,我隻是複核簽字~”
“錢副廳長。”
陳平放打斷他,沒抬高嗓門,每個字卻釘得極實。
“複核簽字人的職責是什麽?是對申報材料的真實性進行最終把關。宏業化工虛報技術參數,騙取六千萬國有資金。你在審批表上簽了字,這不叫合規,這叫失職。往重了說,叫瀆職。”
錢博的脊背僵在椅子裏,兩根手指還按著那隻茶杯蓋,指節青白交替。
會議室裏所有人都不說話。十二個處長的腦袋齊刷刷低下去,恨不得把自己折進筆記本裏。
陳平放沒有在這個點上繼續碾下去。
他走回主位,手掌撐在桌麵上,換了個調子。
“錢副廳長昨天提醒我,金山化工園的問題拖了三年。他說得對。但問題的根子不在汙染整改本身~而在於為什麽一批技術不達標的企業,能拿到巨額財政補貼,堂而皇之進了園區,拖到今天尾大不掉。”
他站直身子。
“所以整改方案要換個切口。從今天起,成立省紀委、省環保廳、省工信廳三方聯合調查組,對金山化工園一百二十七家企業的技術申報材料逐一複查。重點查虛假技術、騙取補貼。調查組由我擔任組長。”
他掃了一眼幕布上那張審批表。
“第一站,宏業化工。”
錢博沒動。他坐在椅子裏,後背靠著椅麵,兩隻眼睛死死盯著桌麵上那隻蓋歪了的茶杯蓋,喉嚨滾了三下,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散會。
十九個人站起來往外走,腳步聲雜亂。沒有人回頭看錢博,也沒有人交頭接耳。趙永剛走到門口的時候腿打了個絆,差點撞上門框。蔡明輝候在門外,臉上那層標準微笑已經換成了標準嚴肅,朝每一個走出來的處長點一下頭。
錢博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慢慢站起來,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夾,手指碰到夾子邊緣的時候停了一拍,又縮了回去。
空著手,邁出會議室。
陳平放坐在主位上,把U盤拔下來,插回公文包。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鄭憲。
陳平放掏出手機,劃開。
“陳廳長,緊急情況。”
鄭憲的嗓子壓到了底。
“人已經到了丹港,上了一條漁船,正往公海方向跑。我們的人在外海跟了十二海裏,對方切換了漁船的AIS信號,跟丟了。”
陳平放把公文包的拉鏈拉上,手指停在金屬鏈齒上。
“但我們截獲了他離岸前發出的最後一條加密通信。”
“什麽內容?”
鄭憲頓了一拍。
“就一個詞~'風箏'。”
陳平放的拇指摁在手機邊框上,會議室的投影儀還沒關,白色幕布的光打在他半邊臉上,一明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