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快到齊了。

陳平放鬆開百葉窗葉片,轉身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時針指向晚上九點四十。從南州到省城,走高速兩個半小時,到劉明遠家門口剛好過了午夜。這個時間點登門,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事情急,但沒急到打電話的程度;事情大,但還在可控範圍內。

他沒讓司機送,自己開車上了南州東出口的匝道。

高速上車不多,遠光燈切開前方的黑暗,路麵標線一條條往車底鑽。陳平放右手搭在方向盤上,左手肘撐著車窗框,腦子裏把今晚要說的話過了三遍。

哪些先說,哪些後說,哪些隻說一半,哪些要等劉明遠自己問。

順序不能亂。

淩晨零點十二分,車停在省城西郊一個老幹部小區的地下車庫。陳平放熄了火,從後座拿起公文包,包裏裝著三樣東西:林遠舟的芯片微距照片、蔣帆整理的嘉城精密股權穿透圖、王德馨畫的那張離岸賬戶結構圖。

電梯到六樓,走廊盡頭的防盜門虛掩著。

陳平放敲了兩下,門從裏麵拉開。劉明遠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毛衣,腳上趿拉著棉拖鞋,手裏捏著一副老花鏡,頭發沒怎麽打理,額前幾縷白發支棱著。

“進來。”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劉明遠轉身往書房走,陳平放跟上去,順手把防盜門帶上了。

書房不大,三麵牆全是書架,塞滿了各種文件夾和舊報紙。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紅木書桌,桌上一盞綠罩台燈亮著,旁邊擱著半杯涼透的茶。

劉明遠坐到了書桌後麵的那個藤椅上,他把老花鏡戴上,然後抬了抬下巴。

“說吧,什麽事,這麽晚還跑過來。”

陳平放沒有坐下,他站在書桌的對麵,把他的公文包放在了桌角上,拉開了拉鏈,從裏麵先抽出了蔣帆整理的那份股權穿透圖。

他把一張A3紙展開,然後鋪在了劉明遠的麵前。

“劉省長,關於芯火二期,我發現了一個情況。”

陳平放開始說起了嘉城精密的事情。

他說到了那十個億的設備捐贈,還有那四十二項精密儀器,也提到了韓正科這個人,

最後還說到了協議裏麵的那台TPS-9X三維拓撲掃描儀,說那台儀器的產權鏈條很奇怪,是從德國到新加坡的。

劉明遠沒有說話,他隻是低著頭看著那張圖上的各種線條,從上往下看。

“嘉城精密的實際控製人是韓正科,但韓正科上麵還有三層。”

陳平放的手指沿著圖上的箭頭劃過去。

“第二層是香港的一家投資公司,第三層是新加坡的NexvanceB.V.,再往上穿透,NexvanceB.V.的董事會裏有兩個席位,屬於M公司。”

劉明遠的手指在NexvanceB.V.那個方框上點了一下。

“M公司。”

“對。”

劉明遠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桌上,往藤椅裏靠了靠。藤椅發出吱嘎一聲。

“光憑股權關係,還不夠。”

陳平放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從公文包裏抽出第二份材料~林遠舟拍的芯片微距照片,A3紙打印,灰色陶瓷封裝體的輪廓清晰可辨。

“三方聯合驗收的時候,我讓林遠舟做了硬件層麵的物理檢查。”

他把照片推到劉明遠麵前,指尖點在那塊四毫米見方的灰色方塊上。

“這個東西,不在設備的出廠圖紙上,不在BOM表裏,通過物理層飛線直連底層數據總線,自帶獨立儲能,斷電後可持續運行七十二小時以上。”

劉明遠把老花鏡重新戴上,湊近了看。

“林遠舟的判斷是,這不是數據後門。”陳平放頓了一拍。“是高精度定時物理擾動器。遠程觸發後,能在晶圓外延生長的關鍵階段製造微小的電壓波動,導致晶格產生位錯缺陷。這種缺陷出廠檢測查不出來,但在高壓高頻的實際工況下會批量失效。”

書房裏安靜了幾秒。台燈的綠罩把光圈壓得很低,照亮桌麵上那兩張鋪開的A3紙,其餘地方都沉在暗處。

劉明遠把照片翻過來,又翻回去,放下。

“四十二台設備裏,查出幾台有問題?”

“目前確認兩台。逆向分析還在進行,四十八小時內出完整報告。”

劉明遠沒再看照片,兩手交疊擱在桌上,拇指慢慢搓了兩下。

“平放,你今晚來,不隻是匯報這個。”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陳平放從公文包裏抽出最後一份材料。王德馨畫的那張離岸賬戶結構圖,折了兩折,紙上的鉛筆線條已經被摸得有些模糊。

他把紙展開,放在劉明遠麵前,沒有急著開口。

劉明遠低頭看了十秒鍾。

圖上的結構很清楚:NexvanceB.V.的資金通過三層離岸賬戶流轉,最終有一條線指向國內,終端標注著一個名字~賀鴻儒。

劉明遠的拇指停住了。

“這張圖哪來的?”

“調查孫兆輝案的時候,從一條匿名線索中偶然獲得。”陳平放的回答很平穩,沒有多餘的解釋。“我拿到之後沒有走內網,沒有報給任何部門。因為這條線牽扯到在職的廳級幹部,我不敢擅自判斷,特來向您請示。”

這幾句話的分量,劉明遠聽得出來。

不敢擅自判斷,是給自己留退路。特來請示,是把決定權交上去。陳平放跑了兩個半小時的高速,淩晨登門,就是為了把這個燙手的東西當麵遞到他手裏。

劉明遠把那張結構圖拿起來,舉到台燈下麵,逐條線看了一遍,然後放下,摘掉老花鏡,揉了揉鼻梁。

“你打算怎麽辦?”

陳平放等了兩秒才開口。

“下周五,芯火二期有一場捐贈儀式。省級規格,省政府、工信廳、發改委的領導都會到場。韓正科會來,賀鴻儒會來,韓正科還主動提出要帶荷蘭總部的代表過來。”

他停了一下。

“所有涉事方,會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同一個台上公開亮相。”

劉明遠的藤椅又吱嘎響了一聲,他往前坐直了。

“我的計劃是,利用這場儀式,以經濟間諜案的名義,現場取證,公開抓捕。林遠舟的逆向分析報告作為核心物證,股權穿透和離岸賬戶結構作為資金鏈證據,三條線同時收網。”

陳平放把三份材料在桌上排成一排。

“這麽做的目的不隻是抓人。韓正科抓了,M公司還會派下一個韓正科來。但如果是在省級領導見證的公開場合,以經濟間諜的定性當場拿下,這個信號傳出去,所有覬覦國產半導體項目的境外勢力,都得掂量掂量。”

書房裏又安靜了。

劉明遠盯著桌上那三份材料,一張股權圖,一張芯片照片,一張離岸賬戶結構圖。三張紙,三條線,交匯在下周五那個點上。

沉默持續了將近一分鍾。

陳平放站在桌對麵,沒動,沒催。台燈的綠光打在劉明遠臉上,把額頭上的皺紋照得很深。

然後劉明遠伸出手,拿起了書桌右側那部紅色的電話機。

撥號盤轉了七圈,每一圈都哢嗒哢嗒響。

電話接通。

“德山書記,我這裏有個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