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東西是用來殺人的。”

林遠舟把話擱下後,陳平放的後背貼著鐵架子,感覺很涼。

陳平放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庫房中央。

那個戴銀框眼鏡的技術員正蹲在地上,他正在幫質監局的老趙把檢測報告放進一個紙箱裏,嘴裏還跟老趙說著話,笑嗬嗬的。

馬東林帶來的四個人還在筆記本電腦前麵操作著,給最後幾台設備做固件掃描,鍵盤還在劈裏啪啦地響著。

表麵上看起來,一切都很正常。

陳平放把目光收了回來,對林遠舟擺了擺下巴。

他的意思是這裏人太多了,不方便說話,需要換一個地方。

於是,四十分鍾以後,他們來到了管委會三樓的一間沒有窗戶的保密會議室裏。

門從裏麵被反鎖上了。馬東林親自檢查了房間裏的所有電子設備,還拔掉了牆上的網線接口。

他還讓所有人都把手機交出來,然後把這些手機都扔進了一個門口的屏蔽袋子裏麵。

房間裏隻有他們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坐著。

桌子上擺著幾張A3紙打印出來的照片,是林遠舟從A-17號設備主板上拍下來的,能看清楚那塊灰色陶瓷芯片的樣子。

林遠舟把照片推到桌子中間,用手指了指芯片旁邊那四根飛線的焊接處。

他咳了一聲,因為他的嗓子有點幹,然後他繼續說:“我先說一下我的結論吧。”

“這塊芯片很特殊。我覺得它不是用來偷數據的,也不像是一般的竊聽器。”

馬東林把兩隻手交叉著放在桌子上,然後身體往前靠了靠,問道,

“那它幹什麽用?”

“它是一個高精度定時物理擾動器。”

林遠舟從褲兜裏掏出一支圓珠筆,在照片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電路圖,一邊畫一邊說。

“你們看這四根飛線的接入點,全部焊在數據總線的物理層通道上,繞開了所有邏輯層。這意味著它不跟操作係統打交道,不走任何軟件,常規的安全掃描對它完全沒用。”

筆尖在示意圖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那顆米粒大小的儲能單元。

“這顆儲能單元的容量大概在0.3法拉,斷電後能讓芯片低功耗運行七十二小時以上。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林遠舟把筆放下,拿起另一張芯片側麵的放大圖。

“關鍵在這裏。”

照片邊緣,陶瓷封裝體的一個角上,有一個針尖大小的凹槽。

“這是一個微型射頻天線的接收口。”

陳平放的拇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遠程觸發?”

“對。”林遠舟點了下頭。“這塊芯片可以接收特定頻段的無線指令,觸發以後,它會在毫秒級的精度內,對設備的供電或者信號傳輸產生一個非常小的電壓波動。”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隻留了不到一毫米的縫。

“就這麽小。小到設備自檢程序根本發現不了,操作員在監控麵板上也看不見任何異常。”

馬東林皺著眉,沒有插嘴。

陳平放也沒說話,等著林遠舟把話說完。

“但是。”

林遠舟把兩張照片並排擺好,用圓珠筆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碳化矽晶圓的外延層生長,對電壓穩定性的要求是百萬分之一級別。在外延沉積的關鍵階段,比如第三十七到第四十二分鍾的高溫穩態期,隻要出現一個持續兩毫秒、幅度百萬分之五的供電抖動,外延層的晶格結構就會產生一個位錯缺陷。”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

“這種缺陷,肉眼看不見,光學顯微鏡也發現不了,甚至常規的X射線衍射檢測都很難抓到。但它就在那裏,埋在晶格深處,等著被激活。”

陳平放的後背從椅背上挺直了。

“激活條件是什麽?”

“高壓和高頻。”林遠舟的回答很幹脆。“碳化矽器件的核心應用場景,比如新能源汽車的逆變器、5G基站的功率放大器、高鐵的牽引係統,全都是高壓高頻環境。晶格裏的位錯缺陷在這種工況下會迅速擴大,形成微裂紋,最後導致整個器件燒掉。”

“出廠測試能查出來嗎?”馬東林問。

“查不出來。”

林遠舟搖了搖頭。

“出廠測試的電壓和頻率遠低於實際工況的極限值,位錯缺陷在低壓力下根本不會暴露。所有的檢測指標,擊穿電壓、漏電流、導通電阻,全都會合格,漂漂亮亮的過線。”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頭頂的排風扇嗡嗡的響,會議室裏隻有這個聲音。

陳平放把那張芯片照片拿起來,舉到眼前,盯著那個四毫米見方的灰色方塊。

四毫米。

就這麽個小東西,塞進精密設備的主板角落裏,不占用軟件資源,不留下數字痕跡,安安靜靜的趴著,就等一個無線信號。

信號一到,它就在晶圓生長最關鍵的幾分鍾裏,製造一個微小的擾動。

擾動過後,一切恢複正常。設備正常,數據正常,產線正常。

但從那一刻起,這條產線上出來的每一片晶圓,都是廢品。

這些廢品會通過所有檢測,貼上合格標簽,裝進客戶的產品裏。然後,在三個月或五個月後,它們會突然批量炸掉。

陳平放把照片放回桌麵。

到那個時候,芯火二期的碳化矽器件會在全球客戶的產品裏集體失效。新能源車在路上趴窩,5G基站斷網,高鐵停運。

客戶會怎麽想?

國產碳化矽,不行。技術不過關,質量不可靠,花了幾百億搞的自主替代,最後就是個笑話。

市場一旦失去信心,十年都挽回不了。

這比偷數據嚴重多了。

這是要徹底毀掉國產碳化矽的根基。

陳平放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朝上,白色的紙在日光燈下有些刺眼。

“遠舟,A-23號那台外延控製模組裏的芯片,功能一樣?”

“封裝手法和飛線工藝完全一致,接入點不同,但目標相同,都是供電回路的物理層。兩台設備一起動手,缺陷的產生概率和隱蔽性都會更高。”

陳平放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麵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他走到桌子另一頭,背對著林遠舟和馬東林,兩手撐在桌沿上,低著頭。

韓正科那張笑臉浮了上來。

十個億,就這麽白送了。送的那麽大方,還那麽體麵,讓人根本挑不出毛病。

因為韓正科送來的根本不是設備,而是一個能從內部毀掉芯火二期的陰謀。一個不會被發現的陷阱,等他們發現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陳平放轉過身。

林遠舟和馬東林都看著他。

“遠舟,這兩塊芯片,能取下來做逆向分析嗎?”

“能。但需要無塵環境和專用的微焊接拆解工具,芯火中心的實驗室可以做。”

“取下來,做完整的逆向報告,射頻頻段、觸發協議、擾動參數,全部給我拿到手。”

林遠舟點頭。

陳平放轉向馬東林。

“東林。”

馬東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陳平放走到他麵前,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準備收網。這次,我要讓他們在最風光的時候,徹底垮台。”

馬東林的喉結滾了一下,沒吭聲,伸手從桌上拿起那張芯片照片,對折,塞進了衝鋒衣的內袋裏。

桌上隻剩林遠舟畫的那張電路示意圖,圓珠筆的藍色墨跡還沒幹透,在排風扇吹出的氣流裏微微泛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