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誌成跪了整整十二秒,陳平放才開口。
“站起來。”
賀誌成撐著桌腿爬起來,兩條腿還在抖。
“這三份擔保函的原件在哪?”
“孫兆輝的保險櫃裏一份,企業手上各一份。”
陳平放把複印件疊好,塞回信封。
“今晚之前,把三家企業的名稱、擔保簽署日期、對應項目編號,全部列成清單交到我辦公室。交完之後,回去寫檢查,等組織談話。”
賀誌成連退兩步,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裏腳步聲漸遠,陳平放把信封鎖進抽屜,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機。
林遠舟那條短信還亮在通知欄裏。
“碳化矽第一批樣品,良品率100%。”
他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四十。
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三秒,撥了出去。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遠舟,人還在實驗室?”
“304,剛跑完最後一組數據複核。”林遠舟的嗓子帶著一層幹澀,連續說話都會破音的那種幹。
“吃飯了沒?”
那邊頓了一拍。
“忘了。”
陳平放把電話掛了,提起外套往外走。
蔣帆跟上來。
“主任,去哪兒?”
“你先回去。”
蔣帆張了張嘴,把車鑰匙遞過來,沒再跟。
陳平放自己開車,出了高新區管委會大門右拐,沿著建設路往南走了八百米,在一個沒有招牌的路邊攤前停下來。
攤子支在人行道邊沿,一口大鋁鍋架在液化氣灶上,湯底翻滾,牛骨的味道順著蒸汽散開。
老板娘正在案板上切著香菜,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我要兩碗牛肉麵,都要多放肉和蔥。”
“要不要辣?”
“一碗要辣,一碗不要。”
陳平放知道林遠舟不吃辣,他這個習慣一直沒變。
老板娘把麵裝在兩個大碗裏,外麵套了個塑料袋,然後遞給了他。陳平放把東西放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然後就開車掉了頭,往芯火二期的方向開過去。
他到了實驗樓的三樓,看見隻有304室的燈還亮著。
推門進去,他看見林遠舟正蹲在地上,靠著一個設備,手裏拿著一支筆,麵前放著一個本子。
陳平放走過去,把裝著牛肉麵的碗放在了工作台上。
林遠舟抬起頭,聞了聞味道。
“是牛肉麵嗎?”
“老地方那家,你大學時候最愛吃的那種做法,大塊牛腱子。”
林遠舟從地上站起來,膝蓋發出一聲脆響,在褲管裏卡了一下。他走過來,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湯,整個人的肩膀塌下去半寸。
陳平放搬了張實驗凳坐到對麵,剝開自己那碗的塑料袋,挑了一筷子麵。
兩個人吃了五分鍾,沒說話。
實驗室裏隻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響,和通風管道細微的嗡鳴。
林遠舟把最後一塊牛肉塞進嘴裏,嚼了兩下,放下筷子。
“平放。”
“嗯。”
“良品率100%這個數字,我在方案論證那天自己劃掉過。”
陳平放停下筷子。
“我記得。你在旁邊批了四個字~過於理想。”
林遠舟把簽字筆從口袋裏掏出來,在桌麵上轉了兩圈。
“今天跑出來的時候,我盯著檢測儀的屏幕看了整整三分鍾,腿是軟的。不是激動,是怕。怕數據有誤差,怕設備漂移,怕複核的時候掉下來。”
他把筆轉到指尖,停住。
“後來複核了四遍。四遍都是100%。”
陳平放沒接話,等著。
林遠舟低頭看著空碗,手指沿碗沿劃了一圈。
“你知道我從華中微電子出來的時候,是什麽狀況。”
陳平放放下筷子,兩手搭在膝蓋上。
“聽過一些。”
“不是一些。”林遠舟的嗓子又幹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湯底喝完,擱回去。
“碳化矽外延層的課題是我牽頭立的項目,做了兩年半,數據出來之後,成果署名被換掉了。第一作者是院長的博士生,我排第四。兩年半的活,排第四。”
實驗凳的金屬腿在地板上輕微刮了一聲。
“我去找院長談,院長說合作課題署名是綜合評定的結果,讓我顧全大局。我說這不是合作,這是我一個人在淨化間裏蹲了九百多個小時換來的數據。”
林遠舟把簽字筆插回胸口口袋。
“第二天調令就下來了,從核心實驗室調到設備維護組。”
陳平放沒出聲。
“我老婆~前妻,在那之後提的離婚。她原話是,跟著一個四十歲還在給別人修儀器的男人,看不到頭。”
林遠舟說這話的時候,手搭在搪瓷碗的邊沿,拇指來回摩挲著碗壁上一道細小的缺口。
“她說得也不算錯。”
陳平放把兩個空碗摞在一起,推到桌角。
“遠舟,我叫你來南州的時候,隻跟你說了技術方向和設備條件,其他的話沒講。”
林遠舟抬起頭。
“今天這個數字出來了,有些事可以講了。”
陳平放從外套內袋裏摸出一張折了兩道的A4紙,展開鋪在工作台上。
“高新區正在推一個'科學家公寓'計劃,芯火二期東側那棟樓,十八層,四十套。第一批分配名單裏,你排第一。”
林遠舟盯著那張紙,沒伸手去拿。
“你團隊後續要擴編的人,住房和編製我一並解決。省人社廳那邊的通道我已經跟劉明遠對接過了,走特殊人才引進序列,不卡職稱年限。”
陳平放把紙推到林遠舟麵前。
“你安心做技術。後勤的事、編製的事、錢的事,我來扛。”
林遠舟低頭看著那張紙,拇指在紙邊沿按了很久。
“平放。”
“嗯。”
“大學畢業那年你請我吃的也是牛肉麵。”
陳平放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把搪瓷碗拿起來,在手裏轉了一圈。
“那時候一碗三塊五。”
“現在漲到十八了。”
兩個人對著空碗坐了幾秒,林遠舟忽然站起來,走到實驗室角落一排舊設備架前麵。
那排架子是從華中微電子搬過來的老家夥,光刻機的備件、淘汰的勻膠機控製板,還有幾台報廢的真空泵,摞在架子最底層吃灰。
林遠舟蹲下去,從最底層一台真空泵的側麵夾層裏,抽出一個防靜電袋。
袋子拉開,裏麵是一塊2.5英寸的移動硬盤,外殼磨損嚴重,貼著一張褪色的標簽,標簽上手寫的編號已經模糊了,隻剩最後三位數字~“074”。
“這個東西,是我整理舊設備的時候翻出來的。”
林遠舟把硬盤放到工作台上,推向陳平放。
“我試著接過電腦,整盤加密,AES-256,沒有密鑰打不開。但文件目錄能看到一層,最外層有個文件夾名稱沒加密。”
陳平放把硬盤拿起來,翻到標簽那一麵。
“什麽名稱?”
林遠舟壓低了嗓子,左右看了一眼,實驗室門關著,走廊沒有腳步聲。
“文件夾的名字叫'SiC-Veridian-NDA'。Veridian這個詞,是美國那個半導體設備公司的內部代號,NDA的意思就是保密協議。”
陳平放拿著那個硬盤,手指摸了摸上麵的標簽。
“這批舊設備,采購單是誰簽的字?”
“我看過采購單了,上麵簽字的人是嚴慶華。”
實驗室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陳平放的臉色沉了下去,他沒再說話,隻是把那個硬盤拿起來,翻了個麵,然後直接扣在了桌子上,一隻手按著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