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兆輝的老婆。”

鄭守正的兩個字說完,工地的打樁機剛好停了一拍,四周安靜的能聽見風刮過圍擋的聲響。

陳平放把信封收進公文包內側的夾層。

“鄭師傅,這封信我收了。”

鄭守正點了一下頭,轉身要走。

“等等。”

陳平放攔住鄭守正。

“那三家公司現在還在孵化器裏?”

“A棟三樓到五樓,B棟整棟。門鎖了,窗簾拉著,偶爾有人進出搬東西。”

鄭守正回頭看了他一眼,安全帽重新扣回腦袋上,沿著圍擋往東邊走了。

陳平放站在原地,掏出手機,翻到李建國的號碼,撥了出去,響了兩聲。

“建國市長,我是陳平放。有件事,需要借您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說。”

“高新區孵化器被三家空殼公司強占,涉嫌國有資產流失。我需要市局經偵支隊配合突擊檢查。”

“多大的盤子?”

“孵化器A棟B棟,一萬六千平方。原有十七家科技企業被逼遷。”

李建國在電話那頭咳了一聲。

“經偵支隊隊長叫馬東林,半小時後到你那兒。”

電話掛了。

陳平放收起手機,轉頭看向蔣帆。

“去孵化器。”

車從二期工地出發,穿過高新區的主幹道,拐進一條種滿法桐的窄路。孵化器大樓就在路盡頭,兩棟灰白色的六層建築並排矗著,外牆貼的瓷磚掉了一片一片,露出底下的水泥。

大門口的鐵柵欄半開著,保安亭裏沒人。

蔣帆把車停在A棟樓下。陳平放沒下車,靠在座椅上,盯著B棟二樓的窗戶。窗簾拉的嚴嚴實實,但縫隙裏透出一線燈光。

二十五分鍾後,三輛沒有標識的麵包車拐進法桐路,在A棟樓前排成一排。車門拉開,十二個人跳下來,都穿著深色夾克,腰間都鼓鼓的,顯然帶了東西。

帶頭的是個四十出頭的平頭男人,走起路來很快。

“陳書記,經偵支隊馬東林,李市長讓我來的。”

陳平放下了車,和馬東林握了握手。

“A棟三到五樓,B棟整棟。重點查公司注冊材料、財務憑證、實際經營痕跡。所有電子設備不要動,等取證組來。”

馬東林回頭揮了一下手,十二個人分成兩組,一組衝A棟,一組衝B棟。

陳平放跟在馬東林後麵上了樓。

A棟三樓的防盜門上了兩道鎖。馬東林掏出一張法院簽發的搜查令,拍在門框上。

“開鎖。”

技術員蹲下身,四十秒,鎖芯彈開。

門推開的一瞬間,一股黴味湧出來。

三樓到五樓,九間辦公室,都空著。桌椅都在,但落了厚厚的一層灰。電腦顯示器後麵結了蜘蛛網。飲水機裏的水變成了黃綠色。

一個人影都沒有,設備也停止了運轉,更看不到任何經營的痕跡。

蔣帆翻了翻桌上堆著的文件夾,都是空的,連打印紙都沒塞。

“B棟那邊呢?”

馬東林的對講機響了。

“隊長,B棟四樓有情況。”

陳平放快步下樓,穿過兩棟樓之間的連廊,上了B棟。

四樓的門開著。

經偵的人圍在一間大辦公室門口,兩個年輕男人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地磚。其中一個穿著名牌運動服,手腕上戴著一塊綠盤的勞力士,另一個脖子上掛著車鑰匙,保時捷的標。

桌上放著一堆東西。

三箱沒拆封的茅台。兩條中華。一台還在運轉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開著一個賭博網站。

還有一遝快遞單據,收件人都是同一個名字~嚴承遠。

陳平放蹲下來,翻了翻那遝快遞單。

嚴承遠。嚴慶華的兒子。

穿運動服的年輕人仰起頭,看見陳平放,兩條腿蹬了一下。

“你誰啊?憑什麽查我們?我們有合法租賃合同!”

馬東林從後麵繞過來,把一份文件甩在他麵前。

“搜查令。你的合法租賃合同拿出來看看。”

運動服的嘴閉上了。

陳平放站起來,掃視了一圈。這間辦公室足有兩百平方,四麵牆刷了新漆,中央擺了一張巨大的實木台球桌,綠呢布上還滾著幾顆球。角落裏堆著高爾夫球包、紅酒箱、進口零食。

這裏就是個會所,根本不是公司。

嚴慶華的兒子和他的狐朋狗友,把國有孵化器當成了私人俱樂部。

陳平放把快遞單據裝進證據袋,交給了馬東林。

“全部查封。人帶走,移交經偵處理。”

馬東林點頭,手一揮,經偵的人開始貼封條。

陳平放走出B棟大門時,停車場裏多了七八個人。都是穿工裝的,有男有女,年紀從三十到五十不等。鄭守正站在最前麵,安全帽還戴著。

這些人站成一排,誰都沒說話,就那麽看著陳平放。

陳平放從人群麵前走過。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忽然開口。

“陳書記,我們的實驗室還能搬回來嗎?”

陳平放停下腳步。

“你是哪家企業的?”

“微光傳感,做MEMS芯片封裝測試的。兩年前被趕出去,設備在搬運過程中損壞了三台,到現在沒人賠。”

陳平放看了女人一眼。

“一周之內,管委會會出孵化器企業回遷方案。設備損失的事,走法律程序,管委會會協助你們取證。”

女人的嘴唇抖了一下,什麽都沒說,低頭退回了人群裏。

鄭守正朝陳平放點了一下頭。

陳平放上車。

“去管委會。”

車到管委會大樓門口的時候,趙光明已經等在台階上了。

陳平放沒進樓。

“趙主任,把一樓大廳的接待區清出來。今天起,我在大廳辦公。”

趙光明的臉抽了一下。

“大廳?”

“對。所有來辦事的企業、來匯報的科室,直接到大廳找我。不用預約,不用排隊等審批。”

趙光明轉身往裏跑,鞋跟在大理石地麵上敲的啪啪響。

半小時後,一樓大廳的沙發和茶幾被搬走了,換上了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台電腦。

陳平放坐下。

大廳的玻璃門敞開著,進出的人都能看見陳平放。

第一個來找他的是規劃科的副科長,抱著一摞圖紙,站在桌前搓了半天手。

“陳書記,二期南側的綠化帶規劃,孫主任之前批過一版,但跟市政管網的走向衝突了……”

“跟誰衝突了?”

“市住建局的管網方案。”

“住建局的終稿昨天剛送到我手上,你去找蔣帆拿複印件,今天下班前對完,明天上午給我一版修正方案。”

副科長愣了兩秒,抱著圖紙轉身就跑。

接下來兩個小時,陳平放在大廳裏簽了十四份文件,見了九個科室的負責人,處理了三個拖了兩個月的審批卡點。

每處理完一件,蔣帆在旁邊的小桌上登記一筆。

下午四點,蔣帆抱著一箱從B棟查封現場取回的資料走進大廳。

“主任,經偵那邊初步清點完了。B棟四樓的筆記本電腦裏有大量文件,馬東林讓人拷了一份備份給我們。”

陳平放接過U盤,插進電腦。

文件夾裏亂七八糟,遊戲、電影、聊天記錄。陳平放一個一個翻過去,翻到倒數第三個文件夾的時候,手指停在觸摸板上。

文件夾的名字叫“方總材料”。

裏麵隻有一份PDF。

陳平放點開。

十二頁。抬頭印著“關於抵製全省產業標準聯盟的聯合聲明(草案)”。

落款處列著六家企業的名字和三個城市工信局的蓋章欄。蓋章欄是空的,但第一個預留位置旁邊,手寫著一行小字~

“廣陵市工信局,方誌遠審閱。”

陳平放的手從觸摸板上移開。

方誌遠。廣陵市副市長,分管工業和信息化。

標準聯盟的籌備組還沒成立,抵製協議已經擬好了。

蔣帆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臉色變了。

陳平放把U盤拔出來,鎖進抽屜。

大廳裏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傳過來,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那張辦公桌後麵的陳平放,手裏正轉著一支沒有品牌標識的黑色鋼筆,筆帽上那道細細的金線,在日光燈下一閃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