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就緒。”
這三個字在備忘錄裏安靜地待了整整一周。
周三下午兩點,省政府四號會議室。
會議桌是橢圓形的,能坐三十個人,今天坐了二十二個。工信廳、科技廳、發改委的一把手各占一側,三家龍頭企業的董事長擠在右手邊,再往裏是省財政廳和省國資委的人。
陳平放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是桌子上級別最低的一個。
周省長還沒到,會議室裏已經有人在交頭接耳。
坐在陳平放左手邊的,是廣陵市常務副市長方誌遠,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西裝領口別著一枚黨徽。他掃了陳平放一眼,把名牌往自己麵前挪了挪。
“芯火中心的陳主任?”
“陳平放。”
“聽說你們那個光刻膠項目搞得不錯。”方誌遠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過光刻膠這東西,原料端全在我們廣陵,沒有我們的化工配套,你的實驗室數據也就是個數據。”
陳平放把筆記本翻到第一頁,沒接話。
方誌遠又加了一句:“當然,合作的事好談,就是得把利益分清楚。”
門開了。
周省長走進來,後麵跟著兩個秘書。所有人同時坐直。
“都到了,好。”周省長在主位坐下,掃了一圈桌子。“今天的會議議題很簡單~全省半導體產業鏈怎麽布局,怎麽把資源整合起來,不要各搞各的。”
他頓了一下,把茶杯推到一邊。
“先請芯火中心的陳平放同誌發言,十五分鍾。”
陳平放站起來。
他沒有打開PPT,也沒有拿出提前準備好的講稿。從公文包裏抽出的,隻有宋嶽那份三頁紙的報告,還有他自己那個硬殼筆記本。
“各位領導,各位同誌,我不匯報成績,直接說問題。”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江東省現在的半導體產業,分散在七個城市,各有各的優勢,但彼此之間沒有標準接口。廣陵的化工原料進不了南州的生產線,因為純度標準不一樣。嘉城的精密設備賣給省外,因為省內沒有合適的采購主體。東湖的物流通道跑的是傳統貨,沒有針對芯片的特殊運輸規範。”
陳平放把筆記本推到桌麵上,翻開那張手寫的框架圖。
“這不是能力問題,是結構問題。”
財政廳的副廳長抬了抬手。“陳主任,你們芯火去年的產值數字我看過,光刻膠項目還在實驗階段,這個時候談全省布局,是不是早了點?”
陳平放把那份三頁紙的報告推過去。
“第二頁,EUV光源功率穩定性測試數據。連續七百二十小時,波動率百分之零點三以內。”
副廳長拿起來翻了翻,沒說話。
“這意味著什麽,我用一句話解釋。”陳平放收回報告。“國內現有的EUV光源,最好的商業產品波動率是百分之一點二。我們的實驗數據,已經達到荷蘭A**L同類產品的技術水準。”
廣陵的方誌遠放下了茶杯。
“這個數據……是實驗室數據,量產是另一回事。”
“是另一回事。”陳平放轉向他。“所以我今天來,不是來要錢的,也不是來要政策的。”
周省長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我來提一個方案。”陳平放翻開筆記本的第二頁。“技術標準聯盟。”
“芯火輸出技術標準,不是技術本身。我們告訴廣陵,光刻膠原料需要什麽純度、什麽批次穩定性;告訴嘉城,配套設備需要什麽接口規格;告訴東湖,芯片運輸需要什麽溫控和防靜電標準。”
“各城市按照這套標準升級自己的產業,省裏不需要統一調配資金,企業按市場規律對接。芯火做什麽?芯火做認證。達到標準的企業,可以進入聯盟采購體係,優先拿到芯火及其下遊客戶的訂單。”
會議室裏沒有人說話。
陳平放接著往下說。
“這個聯盟,省裏不需要新設機構,不需要專項撥款,隻需要一個文件~認定芯火的技術標準具有省級效力。剩下的,市場來完成。”
方誌遠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停住了。
他想挑毛病,但挑不出來。
這個方案最狡猾的地方在於,它不是在切蛋糕,而是在把蛋糕做大。廣陵進了聯盟,化工產業就有了新的出口;嘉城進了聯盟,精密設備就有了穩定的省內客戶;東湖進了聯盟,物流規範一旦建立,就能拿到全國芯片運輸的標準話語權。
沒有人能說這個方案對自己沒好處。
嘉城的代表率先開口。“標準的認證周期怎麽算?”
“六個月完成初版,每年迭代一次。”
“認證費用誰出?”
“企業自付,按規模分級,最低檔的中小企業,一年不超過三萬塊。”
科技廳廳長把筆記放下,靠進椅背。“陳主任,這個聯盟的主導權在芯火,技術標準也是芯火定,萬一芯火的標準偏向自己的利益,其他企業怎麽辦?”
陳平放點頭。“這個問題問得好。所以聯盟理事會由各城市推選代表參與,標準修訂需要三分之二理事同意。芯火隻有一票,和其他成員一樣。”
廳長盯著他看了三秒,把筆記本重新翻開,記下了什麽。
發言結束的時候,陳平放合上筆記本,在座位上坐下。
他沒有加任何總結性的話,也沒有表態希望各位支持。
說完了,就坐下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大概十秒。
周省長先動了。
他把茶杯放回桌麵,兩隻手合在一起,拍了三下。
掌聲從主位開始,蔓延到整張桌子。
“這個標準聯盟,省裏支持。”周省長掃了一圈,聲調平穩,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由陳平放同誌牽頭,組建籌備組,三個月內拿出章程。”
散會的時候,走廊裏的人都往電梯口走。
陳平放把筆記本和那份報告塞回公文包,正要跟上,身後有人叫他。
“陳書記。”
這個稱呼讓他腳步頓了一下。公示期剛過,還沒正式任命,這個人已經在叫“陳書記”了。
他轉過身。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走廊裏,西裝深藍色,沒有任何徽章,但站姿和氣質跟廳局級的官員明顯不一樣,那種從容是長期在更高層級曆練出來的。
“你好,我是省委組織部的。”
男人微微一笑,往前走了兩步。
“有位領導,想跟你單獨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