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會的通知是當天上午九點發的,議題單上寫著“南州半導體產業布局專題討論”,列席名單裏沒有陳平放。

蔣帆把議題單拿過來的時候,手指在“列席人員”那欄指了一下,沒出聲。

陳平放把那行字掃了一遍,放下。

“市長辦公室的電話,今早打過嗎?”

蔣帆搖頭。

“沒有,通知是辦公廳統一發的。”

陳平放把抽屜拉開,從最裏層摸出那份對折過的設備對比表格,展開,又從文件夾裏抽出一份裝訂好的報告,封麵上印著一行字:《宏圖園技術引進合規性及資金安全預警報告》。

這份報告是他花了九天拚出來的。

設備溯源、采購鏈路、資金流向、技術授權文件的原始出處、二級代理商的工商登記信息、宏圖園土地批文的審批時序、能源統籌聯席會的用電數據,全部附在後麵,編了頁碼,一共四十七頁。

最後一頁的結論隻有兩段話,用加粗標出。

第一段:宏圖園引進的全部設備,原產廠商已於2021年停止技術支持,設備規格屬於目標國家2018年出口管製清單中的“淘汰類”,不具備承接南州半導體產業升級任務的技術基礎。

第二段:宏圖園項目資金鏈中,存在通過多層股權架構將公共產業振興資金轉化為私募基金持倉的通道設計,資金外流風險顯著。

陳平放把報告夾進公文包,搭扣按緊,站起來。

蔣帆在旁邊等著,嘴唇動了一下,沒問。

“走,去市政府。”

蔣帆跟上,腳步踩在走廊地磚上,咚咚的,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樓門。

~

常委會議室在市政府三樓東側,長條桌,十二把椅子,窗簾拉了一半,投影幕布掛在正前方,還沒亮。

陳平放到的時候,會議已經開了十五分鍾。

門從外麵推開,秘書側身讓路,沒攔。李建國坐在主位,偏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筆輕輕朝旁邊空椅子點了一下。

沒有人問他為什麽來。

嚴慶華坐在長桌左側第三把椅子上,正在講話,手邊攤著一份材料,右手食指壓在其中一頁的邊緣。

“……南州的半導體產業不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芯火項目當然有成績,但從全市格局來看,南區北區雙核驅動,才是穩健的戰略選擇。宏圖園已經完成了招商框架搭建,設備進場了,團隊到位了,缺的隻是市裏一個明確的信號。”

停了一截,把材料翻到下一頁,抬起頭環視了一圈。

“我的建議是,在資金和訂單層麵給予宏圖園與芯火同等的支持力度,雙線並行,互為備份。”

話落,分管工業的副市長翻了翻手裏的文件,沒接。

組織部長端著杯子喝了口水,杯蓋沒蓋回去。

陳平放坐在靠門的位置,公文包擱在膝蓋上,沒動。

李建國把筆擱下,往椅背裏靠了靠,掃了一眼在座的人,開口。

“平放同誌今天來了,正好,芯火這邊有什麽要補充的?”

陳平放把公文包打開,把那份四十七頁的報告抽出來,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旁邊,把報告遞給秘書。

“麻煩投一下,從第三頁開始。”

秘書接過去,上了掃描儀,投影亮起來,白光打在幕布上,第三頁的內容鋪滿了整麵牆。

嚴慶華的手從材料上收回來,往幕布方向轉了半個身位。

陳平放沒坐回去,站在幕布旁邊,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落在實處。

“宏圖園引進的那批設備,我做了溯源。”

幕布上跳出一張表格,左列是設備型號,右列是原產廠商的出口管製分類編碼。

“全部十一台核心設備,原產廠商是韓國KMT半導體,2021年已停止零件供應和技術服務。這批設備的規格,在目標國家2018年的出口管製清單裏,歸類為'淘汰類'。”

會議室裏沒人出聲。

陳平放把頁麵翻到第七頁。

“這是設備的采購鏈路。從東莞那家關停封裝廠打包轉讓,中間經過兩手二級代理,技術授權文件隻有三張,沒有原廠背書。”

嚴慶華的左手從桌麵移到了膝蓋上,五指並攏,搭在西裝褲的折線處,沒動。

陳平放把頁麵翻到第十二頁,一張資金流向圖鋪開,箭頭從市產業振興專項資金出發,經過宏圖園、浩天實業、承遠私募基金,最終指向一個自然人賬戶。

“宏圖園的股權結構,穿透四層之後,最終持有人是一位在讀研究生。這條鏈路的設計,客觀上構成了公共產業資金向私人持倉轉化的通道。”

他沒有說那個名字。不需要說。在座的人,每一個都看得見那張圖上最底層的方格。

會議室的空調出風口嗡了一聲,轉速跳了一檔,又穩下去。

嚴慶華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收起來,放到桌麵,十指交叉,指節扣得很緊。

“陳主任,”他開口了,喉結動了一下,“這份報告走過審批流程嗎?數據來源經過核實嗎?”

陳平放沒轉身,把頁麵翻到最後一頁,結論那兩段加粗字釘在幕布上,每個字都有拳頭大。

“工商登記信息來自公開數據庫,設備溯源來自原廠商官網的產品檔案,資金流向來自市財政撥付記錄和私募基金備案係統,全部可查,全部可複核。”

頓了一截。

“嚴副市長如果覺得有問題,可以逐條對。”

嚴慶華嘴唇壓了一下,沒接。

分管工業的副市長把手裏的文件合上了,往桌中間推了兩寸。

組織部長把杯蓋蓋回去,擱在桌角,身體往椅背裏沉了沉。

整張長條桌上,十二把椅子,隻有空調的出風聲在頂上轉。

李建國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磚上刮了一聲,短促,所有人的脊背同時直了一截。

他走到幕布前,把那張資金流向圖從頭到尾盯了整整十秒,轉過身,視線落在嚴慶華身上,停了三秒,移開。

然後他拍了一下桌麵。

不重,但整間會議室的空氣被那一掌壓得紋絲不動。

“淘汰設備,四千二百千瓦時燒空調,產出為零,資金鏈穿四層殼,底下掛著一個在讀學生。”

他把這幾組信息一口氣串完,停了一拍,嗓子往下壓了半個調。

“嚴副市長,南區的事,你管不好。”

嚴慶華的十指鬆開了,又扣回去,椅子往後挪了半寸,沒站起來,也沒開口。

李建國轉過頭,看著陳平放。

“從今天起,南區的半導體產業,也交給平放同誌統籌。”

這句話砸在會議室裏,沒有回響,但在座十一個人的呼吸全部頓了一拍。

分管工業的副市長把已經推出去的文件又拉回來,翻開,低頭假裝在看,筆尖抵在紙麵上,一個字沒寫。

組織部長端起杯子,水沒喝進嘴裏,又放下了。

嚴慶華的背脊靠在椅背上,十指慢慢鬆開,一根一根的,搭回桌麵,指尖在木紋上停住,沒有力氣。

陳平放站在幕布旁邊,投影的白光把他半邊身子打亮,另外半邊落在陰影裏,四十七頁報告的最後一行結論還釘在他身後的牆上,一個字都沒滅。

他把遙控器遞回給秘書,轉身往座位走,公文包的搭扣在安靜的會議室裏哢噠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