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超接過那兩張紙,出去了。

門合上之後,陳平放把車窗搖下來,外頭的風直接打進來,帶著工地的揚塵。

他腦子裏過了一遍信息:劉遠征是馬國良的小舅子,開著一家順鑫拆遷公司,找了四個混混,用編織袋裝著機製磚和仿古陶器。

這是有預謀的破壞國家重點工程。

陳平放撥通了省公安廳聯絡員王立峰的電話,直接開口。

“王處,我這邊有一批材料,案子涉及破壞國家重點工程,還涉嫌詐騙勒索,需要移送省廳。”

那頭沉默了兩秒。

“多嚴重?”

“監控錄像和賬戶流水都有,雇傭鏈條也查清了,證據鏈完整,涉案人已經鎖定。”

“行,材料今天下班之前發到我郵箱,給你們走綠色通道。”

掛了電話,陳平放讓張超掉頭,往市委大樓方向開。

---

李建國書記的辦公室,下午四點半。

陳平放沒有繞彎子,把兩張監控截圖放在茶幾上往前推。

“書記,昨晚在芯火二期工地布假古跡的人,已經查到主謀。”

李建國低頭掃了一眼,放下了茶杯。

“誰操的盤?”

“順鑫拆遷服務有限公司,實控人是長寧區區長馬國良的小舅子,劉遠征。”

李建國的手搭在截圖邊上,沒抬頭,停了好幾秒。

“馬國良……”

這個名字沒說完。

陳平放接了上去。

“芯火二期是國家級重點工程,有人用刑事手段幹擾施工節點,這直接影響了南州的營商環境。”

他把最後那句話放慢。

“我想建議在全市範圍內,搞一次護航專項行動,專門針對阻撓國家重點工程的行為。為期三個月,必須雷厲風行。”

李建國抬頭,打量了一眼陳平放。

“你這是借勢。”

“是。”陳平放沒有否認,“但這是為了解決實際存在的問題。”

李建國把截圖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放了回去。

“我來安排,三天內發文。”

---

文件下來的速度比三天還快,第二天下午就落了地。

“護航芯火”治安專項整治行動在全市鋪開,公安、紀委和檢察院三家聯動,專項組當天就組建完畢了。

劉遠征,第三天上午被帶走。

審了不到六個小時,供詞裏頭帶出的名字一串接一串。

長寧區城投,違規立項,虛列工程款,資金流向一大片。馬國良,違規幹預招投標,收受好處,五年任期,賬麵上的數字觸目驚心。

消息在幹部係統裏傳開的速度,比正式通報還快。

陳平放是從蔣帆的表情上判斷出來的。那天下午蔣帆推開辦公室的門,臉上掛著壓不住的勁兒,手裏捏著一份內部通報,把那張紙擱在桌上,沒多說。

“馬國良被立案調查了。”

陳平放掃了一眼,把那份通報往旁邊推了推。

這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

全市幹部大會,定在一周後。

省裏來了兩位領導出席,市委常委也全體到場,還有各區的區長和局長,整整坐滿了一個會議廳。

陳平放拿到一個八分鍾的發言時段,沒帶講稿,走到台上把話筒調了一下,往下掃了一圈,開了口。

“芯火不隻是一個工廠。”

台下很安靜。

“它關係到南州未來二十年的技術基礎,決定了這座城市能不能留住年輕人,也決定了南州在全國產業版圖中的位置。”

他頓了一下。

“有人在項目工地上埋假古董,想讓工程停工。有人把供應鏈當成提款機,伸手撈錢。還有人偽裝成獵頭公司,想挖走我們的核心工程師。”

“我隻說一句話。”

陳平放把手搭在台沿,沒有抬高聲音,話平平的說了出來。

“誰在芯火的路上挖坑,我就讓他掉進去。”

掌聲從台下湧上來,一開始稀稀落落,後來連成一片。

省裏來的那位領導,在這句話出口後,低頭往本子上寫了兩個字,沒有抬頭。

陳平放走回座位,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重新坐定。

---

散會後,張超把一份調查報告遞過來,聲音壓的很低。

“主任,馬國良這條線往上追,追到一個名字。”

陳平放從頭翻到尾,停在最後一頁。

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嚴慶華。

王衛東倒台之後,南州市政這一攤的利益格局重新打亂,嚴慶華是接盤的那個人,把原屬於王衛東那條線的幾個利潤豐厚的項目全摸進了兜裏。馬國良這幾年能在長寧區橫著走,背後撐腰的,就是他。

陳平放把報告翻回第一頁,手指在那個名字上按了一下,沒動。

嚴慶華。

常務副市長,常委序列,關係網盤根錯節,光靠一份報告,遠不夠。

但這份東西,要留著。

陳平放把報告折了兩折,壓進抽屜最裏層,鎖上,抬頭叫進來張超。

“這件事先放這裏,材料繼續收集,不要有動作。”

張超點頭,出去了。

陳平放重新拿起桌上的日程,翻到下周四那頁。

芯火二期,奠基。

---

奠基儀式那天,天晴的很敞亮。

挖掘機第一鏟子下去,施工隊長按響了號角,現場幾百人跟著鼓掌。

陳平放站在儀式台邊緣,沒有搶鏡頭,把領導們推到了前排。

他低頭看著那片曾經插滿樹苗、擺著假磚塊的土地,被挖掘機一鏟一鏟翻開,變成了建設的起點。

什麽都沒想,隻是安靜的站著。

儀式結束,人群散開,打樁機的轟鳴已經從工地深處傳出來。

蔣帆從人群裏鑽出來,一路小跑,到陳平放跟前,把聲音提高了半截。

“主任!那個光刻膠團隊,答應來談了!”

陳平放轉過身,看著他。

百億資金落地之後,蔣帆一直盯著的那個方向,是一支分散在德國和日本的世界級光刻膠研發團隊,核心成員十一個人,核心專利二十多項,是芯片製造鏈上國產化難度很高的環節。

“什麽條件?”

蔣帆頓了一下,表情微微一變,把聲音又壓了一截。

“他們要求,團隊回國之後,整個研發體係必須獨立於芯火行政管理架構之外,有一票否決權,包括對資金使用方向的否決權。”

工地裏打樁機的聲音一下一下砸進來。

“而且,”蔣帆咽了口唾沫,“要求您本人,親自飛去柏林麵談,並且由您出具書麵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