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裏的氣氛很緊張。

張超拿著電話,他能聽到電話那頭的工廠負責人很激動,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他的手心也出了很多汗。

主任下達了三條命令:撕掉封條,安保入駐,恢複生產。

這三條命令,讓南州的官場都震驚了。

他的做法,意思就是直接和王衛東宣戰了。

張超放下電話後,對陳平放說:“主任,都……都已經通知下去了。

工廠那邊的人都很激動,有幾個老板都哭了,說您給他們撐腰了。”

陳平放的表情很平靜,好像他隻是安排了一件很小的事情。

他走到了自己的辦公桌後麵,然後坐了下來。

他看了看桌上的筆記本,筆記本上麵寫著一些企業的名字。

這些名字都是他從周建設的U盤裏找到的,是一份名單,上麵有宏達鋼鐵、金星化工、南州第三紡織廠這些企業。

這些早就停產的企業,在供電局係統裏卻還是高耗能用電大戶,一直在套取南州的資源。

王衛東以為切斷了芯火的供應鏈,就能讓陳平放低頭求饒。

但他想錯了。

陳平放從不指望對手發善心。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內線電話,沒有打給李建國,而是直接撥了兩個他上任副秘書長後,才拿到通訊錄權限的號碼。

第一個電話,是打給市財政局局長辦公室的。

“吳局長,我是陳平放。”

電話那頭明顯停頓了一下,隨即傳來一個客氣的聲音:“是陳秘書長啊,有什麽指示?”

“指示談不上。”陳平放的語氣很平靜,“省裏對我們的工業補貼發放有新的指示,要求立刻對部分高耗能企業的補貼資格進行複核。現在,請你馬上抽調局裏八個業務能力強的財務核算員,半小時後,到市政府大樓門口集合,有緊急任務。”

沒等對方細問,陳平放已經掛斷了電話,隨即撥通了第二個號碼。

市審計局。

“馬局長,我,陳平放。”

“陳秘書長,您好您好。”

“省長對南州工業用電效率問題有重要批示。”陳平放直接打著省長的旗號發號施令,“要求我們立刻對一批長期占用高新產業電能指標的僵屍企業,進行一次專項突擊審計。給你半小時,帶上你手下最懂工業審計的隊伍,樓下集合。”

“啪。”

電話再次被幹脆利落的掛斷。

張超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腦子裏嗡嗡的。

省裏的指示?省長的批示?

他從來沒聽陳平放說過這件事。

這很明顯是……在假傳命令!風險太大了!

張超很擔心,他說:“主任,這個……財政局和審計局都是垂直管理的,我們這麽做……會不會有問題?”

“會有什麽問題?”陳平放看了他一眼,然後對他解釋說,“我是分管工業的副秘書長,要求對工業補貼和用電效率進行核查,這是我的權力範圍,對不對?”

“對……”

“那他們是不是應該配合我?”

“……應該配合。”

“那就行了。”

陳平放站了起來,拿起了椅子上的外套,又說,

“至於是不是省裏的精神,我們可以先做了再說。做事效率高,比程序更重要。”

他是在賭,賭王衛東被他撕毀封條的舉動打亂了陣腳,反應不過來。

他更是在賭,財政和審計那兩位局長,不敢在這種政治正確的大旗下,公然違抗市政府秘書長的指令。

他賭贏了。

二十五分鍾後,四輛掛著市府牌照的黑色轎車,和兩輛審計局的白色麵包車,悄無聲息的停在了市政府大樓前。

財政局和審計局的人下來了,清一色的黑西裝,表情嚴肅,手裏提著公文箱。

兩位局長看到陳平放親自帶隊,心裏那點疑慮也打消了。

能讓秘書長親自出馬的省長批示,還能有假?

“陳秘書長,我們去哪?”審計局的馬局長湊上前,低聲問道。

陳平放拉開車門,坐進副駕,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名單,遞了過去。

“東區,宏達鋼鐵。”

他吐出五個字,車隊隨即啟動,直奔王衛東的地盤。

……

宏達鋼鐵廠。

廠區裏雜草叢生,廠房鏽跡斑斑,隻有門口的保安室還亮著燈。這裏已經停產了至少五年,但在供電局的賬本上,它每個月消耗的工業用電,比旁邊一個正在三班倒生產的汽車配件廠還要多。

當審計車隊停在門口時,一個穿著油膩保安服的胖子晃晃悠悠的走了出來,一臉不耐煩。

“幹什麽的?這裏是私人重地,不準進!”

審計局的馬局長正要上前交涉,陳平放卻直接推門下車。

他走到胖子麵前,什麽話都沒說,隻是亮了一下自己的工作證。

胖子看到“市政府副秘書長”幾個字,囂張的氣焰頓時沒了,但還是梗著脖子說:“陳……陳秘書長,我們這……王副市長特意交代過,安全重地,任何人來都得先跟他辦公室報備。”

他又把王衛東搬了出來。

“是嗎?”陳平放笑了,那笑容很冷,“那正好,我們這次來,就是奉省裏的命令,查一查王副市長管轄下的企業,是怎麽把國家的電,變成自己的錢的。”

他對著身後一揮手。

“封存所有賬目!控製電房!所有數據,現場拷貝帶走!”

審計人員立刻衝了進去。

胖子保安徹底傻了,哆哆嗦嗦的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王……王哥!不好了!市裏來人了!說是省裏派來的!來查我們的電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金星化工、南州第三紡織廠等六家被列在名單上的僵屍企業,全都被從天而降的聯合審計組控製。

王衛東的反應很快。

車隊還在宏達鋼鐵廠拷貝數據時,他的電話就直接打到了陳平放的手機上。

“陳平放!你到底想幹什麽!”電話那頭的聲音嘶啞,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王副市長。”陳平放的聲音依舊平靜,他看著審計人員從電房裏抬出一台被動過手腳的電表,淡淡的說道,“我在幫你清理你分管領域裏的蛀蟲,你應該感謝我。”

“你這是公報私仇!你這是濫用職權!”

“我做的事情,都是我權力範圍內的,也符合規定。”

陳平放走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壓低聲音說,

“王副市長,你現在應該擔心的,不是我有沒有亂用權力。而是這些賬本被我們拿走以後,等審計報告出來,省紀委的人什麽時候會來找你。”

電話那頭不說話了,隻能聽到王衛東很重的呼吸聲。

陳平放沒再和他多說,直接把電話掛了。

到了淩晨一點,在市政府裏,陳平放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很多份初步的審計報告,都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報告裏的內容,看了讓人很震驚。

這些僵屍企業,不僅騙了很多補貼,它們用的那麽多電,也都找到了去處——它們偷偷接了線,把電高價賣給了旁邊的私人會所、娛樂城,還有幾個用來挖虛擬貨幣的地下機房。

陳平放看著報告上的利潤數字,感覺很憤怒。

他打開了自己加密的電腦,把宏達鋼鐵廠那份關於偷電給地下礦場的核心報告,做成了一個文件。

在收件人那一欄,他填了一個郵箱地址,這個地址是他從林耀東的筆記本上看到的。

這個郵箱的主人,是江北省的省長,周江。

郵件成功發送了出去。

陳平放靠在椅子上,然後他給省長發了一條短信,短信的內容很簡單。

“周省長,南州有人在偷國家的電,煉自己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