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那群灰頭土臉的處長,會議室裏的空氣都清新了不少。

張超收拾著桌上的文件,臉上帶著笑意:“主任,這下他們短時間內不敢再來了。”

“他們會回來的。”陳平放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隻是下一次,他們會帶著我們想要的資源,老老實實的來敲門。”

他沒在這個問題上多說,轉身走進裏麵的辦公室。

蔣帆正趴在規劃圖上,用紅藍兩色鉛筆不斷的標注計算,嘴裏念念有詞,像是沒聽見外麵的動靜。

這就是陳平放要找的人。

“蔣工。”陳平放走到他身邊。

“嗯?”蔣帆頭也沒抬,手指在圖紙上一個點用力的畫了個圈,“三號廠房的承重結構有問題,胡金山那個蠢貨偷工減料了。地基的活性減震層,用的全是劣質橡膠,別說上EUV,就是現在最普通的DUV設備,開足馬力都能讓整棟樓產生共振,精度全完蛋。”

陳平放的目光落在了蔣帆剛剛畫圈的那個位置。

那正是整個三號廠房的核心區域。

“你當年那份圖紙,”陳平放忽然開口,“預留A**L接口,隻是一個理論構想?”

蔣帆的筆停住了。

他緩緩的直起身,扶了扶鼻梁上不知從哪兒找來的黑框眼鏡,眼神變了變。

“是理論,也是我當時的一個推演。”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回憶,“我研究過A**L所有公開的專利和設備參數,按照他們的技術路線,推導出下一代光刻機對廠房地基的極限要求。那個接口,是我的一個執念,我想…萬一有一天我們能買到呢?”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在那個年代,這確實像個笑話。

陳平放卻搖了搖頭,直視著蔣帆:“不,我不信隻是一個執念。一個工程師,不會在正式的工程圖紙上,留下一個純粹的幻想。你一定發現了什麽。”

蔣帆的瞳孔猛的一縮。

他看著陳平放,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我…”蔣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頹然的靠在了桌子上,聲音沙啞,“我當時在勘探地質數據的時候,發現三號廠房地下的岩層數據有異常。有一塊區域的密度和磁場反饋,非常古怪,像是被一個巨大的金屬屏蔽罩包裹著。但那時候胡金山催著趕工期,根本不給我深入勘探的機會,直接用水泥封死了。”

“所以,你留下了那個接口的標注?”

“對。”蔣帆點了點頭,“那是一個坐標,也是一個警告。我想,如果以後有人能看懂這張圖,他就會知道,那個地方有問題,絕對不能亂動。”

陳平放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現在,機會來了。”陳平放指著圖紙,“我需要你,立刻,用精密儀器,重新勘探整個三號廠房的地基。我要知道,那下麵到底藏著什麽。”

“好!”蔣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

兩天後,深夜。

整個芯火產業園一片寂靜,隻有三號廠房裏燈火通明。

蔣帆帶著一個臨時組建的七人技術小組,已經連續工作了四十八個小時。地上散落著泡麵桶和功能飲料的空瓶。

一台連接著地質雷達的電腦屏幕前,蔣帆死死盯著上麵不斷變化的數據流,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深度下探到十五米…岩層結構正常…”

“二十米…該死,電磁幹擾增強了。”

“加大功率,屏蔽所有雜波,把信號聚焦到坐標點。”蔣帆對著對講機低聲說。

嗡——

電腦屏幕上的圖像一陣劇烈的抖動,隨即,一幅清晰的三維結構圖慢慢的顯現出來。

在三號廠房地基正下方二十五米深處,一個巨大的、規則的長方體輪廓,清晰的顯示了出來。它的周圍,包裹著厚厚的鉛製屏蔽層,隔絕了大部分信號。

“這是…”旁邊一個年輕的工程師倒吸一口涼氣,“一個地下堡壘?”

“不。”蔣帆的呼吸變得急促,他雙手顫抖的在鍵盤上快速的敲擊,調取著他腦中數據庫裏的模型進行比對。

尺寸,結構,屏蔽方式…

當最後一個數據匹配成功時,屏幕上彈出了一個紅色的單詞。

“A**L-TWINSCAN-NXT:1950i.”

那一瞬間,整個操作間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著屏幕上那個設備型號。

那是一台浸潤式光刻機的核心組件腔室。雖然是幾年前的舊型號,但對國內而言,依舊是夢寐以求的東西。

“我的天…”蔣帆猛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身體一陣踉蹌,差點摔倒。

他顧不上這些,抓起桌上的安全帽,急匆匆的衝出操作間,直奔陳平放的臨時辦公室。

“主任,主任。”

門被一把推開。

陳平放正在看文件,聞聲抬起頭。

他看到蔣帆那張漲紅的臉,還有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明亮的眼睛。

“找到了。”蔣帆的聲音都在發顫,他將手裏的平板電腦用力的拍在桌上,“是真的,它真的在這裏。胡金山那個王八蛋,他建的根本就是個墳墓,想把這個東西永遠埋在下麵。”

陳平放的目光落在平板電腦的屏幕上,看著那清晰的結構圖,腦子嗡的一聲。

他終於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說得通了。

為什麽胡金山要用一個空殼公司,不惜背上百億債務也要把芯火產業園的土地和廠房拿到手。

為什麽他發現事情敗露後,第一反應不是銷毀賬本,而是要立刻啟動債轉股,把整個園區合法的夷為平地。

因為這片土地下麵,埋著一個比一百二十億國有資產更敏感、更驚人的東西。

這是一套通過灰色渠道,被拆解走私入境的光刻機核心組件。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非法的。一旦曝光,將引發國際性的外交糾紛和技術製裁。但它的研究價值,對整個國家的半導體事業而言,難以估量。

胡金山隻是個小角色,負責看管這個東西。現在事情暴露了,他想做的,就是把證據和這台設備一起毀掉。

陳平放緩緩的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沉沉的夜色。

這件事,已經超出了南州市,甚至超出了江北省能處理的範疇。

必須立刻上報。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機,那是一部經過特殊加密的手機。他正準備撥出一個熟記於心的號碼。

就在這時。

嗡。

手機屏幕亮起,一封郵件的通知彈了出來。

發件人是匿名的,經過了多重跳轉,無法追蹤。

郵件的標題,隻有短短一句話,卻讓陳平放的瞳孔瞬間收縮。

“陳縣長,想知道芯火項目的真正老板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