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月光照在芯火產業園的廠房上。
熱鬧的火鍋局散去,陳平放一個人站在那片空地前,蕭雨寒的問題還在耳邊回響。
“如果這裏真的成功了,你最想做什麽?”
陳平放沒有回答蕭雨寒,但他心裏的答案一直很清楚。
完成一個約定。
很多年前,在大學實驗室裏,陳平放和一個記不清長相的兄弟,對著一台舊示波器許下諾言。
要造出我們自己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陳平放沒去自己的主任辦公室,直接去了管委會的檔案室。
林耀東給他的那把黃銅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發出“哢噠”一聲,在安靜的走廊裏很清楚。
門被推開,一股灰塵味迎麵而來。
鐵皮檔案櫃一排排立著,上麵落著一層薄灰。這裏存放著芯火產業園從建立到現在的所有資料。
張超跟在後麵,小聲問:“主任,我們找什麽?胡金山貪汙的證據嗎?紀委那邊應該用得上。”
“不。”陳平放搖了搖頭,“找人。”
陳平放直接走到檔案櫃最裏麵,那裏放著項目剛開始時最早的技術檔案。跟後麵那些為了應付檢查做的報告不一樣,這些牛皮紙袋裏的文件,邊都黃了,上麵全是修改的痕跡和手寫的計算公式。
這些才是項目最初的樣子。
陳平放連著打開了十幾個檔案袋,裏麵的設計圖和技術方案,大部分都沒什麽特別的,有些地方明顯是為了騙經費故意搞得很複雜。
直到他打開一個編號是“003-核心架構”的檔案袋。
陳平放的目光一下就定在了圖紙上。
那是一份關於無塵車間基礎管線布局的底層設計圖。圖紙的布局很大膽,也很巧妙,留了很多後期升級的接口,這種設計考慮比當時國內的普遍水平要高出不少。
陳平放的視線,落在了圖紙右下角一個不顯眼的標注上。
“A**L-EUV兼容接口預留(理論)”。
就是這個。
周江省長和李文博都注意到的細節,源頭就在這裏。
陳平放的手指劃過圖紙,眉頭微皺。這份圖紙的設計想法,和胡金山那種撈錢就跑的風格完全不符,胡金山不可能想得這麽遠。
他翻到圖紙的簽署頁。
在“項目總工程師”一欄,是胡金山胡亂簽的名字。但在“主管設計師”的位置,卻簽著一個寫得很好看的名字。
蔣帆。
這個名字,陳平放從來沒在管委會的任何高管名單裏見過。
陳平放立刻讓張超去人事科調所有叫蔣帆的人的檔案。半小時後,張超拿著一份薄薄的文檔,臉色有些奇怪的走了回來。
“主任,找到了。蔣帆,當年是南州理工大學特招的天才,畢業後作為技術人才被引進高新區,是芯火產業園項目最早的技術架構師之一。”
“後來呢?”
“後來……”張超猶豫的說,“檔案上說,他在項目一期驗收時,不肯在虛報工程量的驗收報告上簽字,跟胡金山鬧翻了。之後,他就被安了個‘不服從組織安排,工作態度消極’的由頭,給了個處分,然後……他就自己辭職了。”
檔案的最後,附著一張蔣帆親手寫的辭職信,字跡和圖紙上的一模一樣。
信的內容很簡單:“道不同,不相為謀。”
陳平放把那份檔案合上,眼神亮了起來。
他要找的人,就是這個蔣帆。一個天才,就這麽被胡金山那種人給逼走了。
“查,給我查清楚他現在在哪裏,做什麽。”陳平放說,“動用一切能用的關係,我今天要知道這個人的所有信息。”
……
下午四點,南州市,紅星路。
這裏是老城區,路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空氣裏都是飯菜味和吵鬧聲。
一輛黑色的奧迪車在路邊停下,在這裏很顯眼。
張超指著不遠處一個叫“兄弟汽修”的鋪子,對後座的陳平放說:“主任,就是那兒。蔣帆辭職後,聽說炒股賠光了錢,老婆也離了,最後就在這兒開了個修車鋪,日子過得挺苦。”
陳平放推門下車。
修車鋪裏,一個男人穿著藍色工裝,滿身油汙,正趴在一輛打開引擎蓋的老款桑塔納上,專注的擰著一個零件。
他的頭發有點亂,胡子拉碴,側臉的輪廓很深,眼神專注。
眼前這個邋遢的修車工,和檔案裏那個天才設計師,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陳平放靜靜的看著。
直到男人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才注意到門口站著的兩個人。
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陳平放和張超的穿著,皺了皺眉,不耐煩的問:“車壞了?停路邊,說問題。”
陳平放沒說話,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樣東西,走上前,輕輕的放在了工具台上。
那是一份用信封裝著的文件。
蔣帆瞥了一眼,沒在意,低頭繼續擦手裏的零件:“沒空,忙著呢。”
“蔣工,”陳平放開口,“這裏麵,是你當年被胡金山扣下的三個月工資和項目獎金的補發憑證,一共七萬三千六百塊。錢已經打到你原來的工資卡上了。”
蔣帆擦零件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第一次正眼打量陳平放。
“你是誰?紀委的?來找我做汙點證人?”蔣帆的聲音有點幹,嘴角帶著一絲嘲諷,“晚了,胡金山都進去了,現在來找我,沒什麽價值了。”
“我不是紀委的。”陳平放自我介紹,“我是南州高新區管委會新來的主任,我叫陳平放。”
“主任?”蔣帆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又換主任了?怎麽,新官上任,準備拿我們這些舊人開刀,給自己立個功?”
他見多了官場上的事,對陳平放很警惕。
陳平放把另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是華芯國際對三號廠房的評估報告,和他親自定的那份債轉股改革方案。
“胡金山留下的爛攤子,現在我接手了。我準備把它做成一個能拿出真東西的項目。”
蔣帆接過文件,隨便看了幾眼。但當他的目光落在星塵計劃、第三代半導體還有李文博團隊的技術評估細節上時,臉上的嘲諷慢慢消失,表情變得專注又嚴肅。
他的手指在報告上輕輕劃過,動作很小心。
“空殼公司,搞些虛頭巴腦的概念。”他嘴上這麽說,但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那份文件。
“框架已經搭好了,現在缺一個懂行的總工程師。”陳平放看著他,清楚的說,“蔣工,你那份設計圖,我看了。隻有你,才知道那個廠房的價值。我需要你回來。”
修車鋪裏一下安靜下來。
隻有遠處街上的吵鬧聲,和引擎蓋下偶爾滴落的機油聲。
蔣帆放下手裏的文件,重新拿起一塊沾滿油汙的抹布,用力的擦著手。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那雙原本沒什麽神采的眼睛,此刻卻緊緊的盯著陳平放。
“你真的想搞芯片?”他問,“還是為了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