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內參》的效果,比加急文件還快。

那八個字的批示一下來,南州高新區立刻變得不平靜了。

胡金山一連兩天沒來辦公室。

陳平放的內部調查組,工作效率卻出奇的高。財務處長劉廣明這次非常配合,所有賬目流水,要什麽給什麽,一點都不敢拖。

這天下午,陳平放正在看一份工程款支付憑證,桌上的紅色座機響了。

他拿起了聽筒。

“是陳主任嗎?我是萬盛地產的王萬盛啊!”一個很熱情的男聲傳過來,語氣裏滿是生意人的客套,“哎呀,陳主任,早就聽說過您的大名,您這辦事風格,我們這些做企業的,佩服!真的佩服!”

陳平放的眼神沒什麽變化。

王萬盛,萬盛地產的老板,南州宏盛貿易法人王萬達的親哥。

總算是坐不住了。

“王總客氣。”陳平放的語氣很平淡。

“陳主任,我知道,最近因為芯火產業園那塊地,我們之間可能有點小誤會。”王萬盛笑的很爽朗,“我弟弟公司那事,我也是剛知道,這小子在外麵亂來,我回去肯定收拾他!但生意是生意,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影響了我們高新區和萬盛地產的友誼嘛!”

王萬盛停了一下,語氣變得更真誠:“晚上我請客,在靜湖軒安排了下,想當麵給陳主任道個歉,也順便聊聊我們萬盛後麵在高新區的投資計劃。您放心,就是私人吃飯,就我們倆,交個朋友。”

陳平放心想,這頓飯沒那麽簡單。

“王總太客氣了,道歉就嚴重了。”陳平放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既然王總這麽有誠意,那我就不客氣了。”

“好!爽快!陳主任,那我們晚上七點,靜湖軒見!”

掛了電話,陳平放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的敲著。

他拿出手機,在通訊錄裏找到一個很久沒聯係的名字,打了過去。

“喂,老三,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很穩的聲音:“稀客啊,你這個大忙人怎麽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晚上有空嗎?來南州了,請你和兄弟們吃個飯。”

“哦?你調到南州了?行啊,正好我們處裏最近在南州有個案子,晚上還真有空。地址發我。”

“靜湖軒,到了給我電話。”陳平放又說了一句,“我這邊可能有點事,會晚點過去,你們先吃。記我賬上。”

“跟我還客氣。”

晚上七點,靜湖軒。

這是南州一家很高級的中式會所,環境好,安保也嚴,是商人和官員喜歡談事的地方。

王萬盛早就在“聽濤閣”包間門口等著了。他大概五十歲,身材有點胖,穿著一身定製西裝,手上的百達翡麗在燈光下很晃眼。

看到陳平放一個人走過來,王萬盛立刻堆滿了笑臉迎了上去。

“陳主任,您能來,真是太給我王某人麵子了!”他熱情的握住陳平放的手,握的很用力。

“王總客氣。”陳平放抽出了手。

包間裏裝修的古色古香,一桌子菜已經上好了。

“來,陳主任,請上座。”王萬盛親自給陳平放拉開了椅子。

兩人邊吃邊聊。

王萬盛一直沒提芯火產業園,隻是天南海北的瞎扯,從省城的風土人情,聊到國際經濟形勢,話裏話外都在暗示自己跟省裏哪個領導關係好,跟哪個廳長是球友。

他這是在展示自己的實力。

陳平放一直帶著微笑,安靜的聽,偶爾才說兩句,像個剛進官場,什麽都覺得新鮮的年輕人。

王萬盛看著陳平放的表情,心裏更有底了。

到底還是太年輕,幾句場麵話,一杯茅台酒,就找不著北了。

他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放下酒杯,身體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陳主任,我知道,你剛來高新區,想幹出點成績。芯火產業園這個爛攤子,水深得很,胡金山那幫人,不好對付。”

陳平放抬起眼,看著他。

“但是呢,”王萬盛話鋒一轉,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有我王萬盛在,南州這地方,沒什麽事是擺不平的。省城的關係,我幫你去走。胡金山那邊,我幫你壓著。你這個調查組,查到哪一步,什麽時候停,不就是你一句話的事?”

他從隨身的皮包裏,拿出一個絲絨盒子,輕輕的推到陳平放麵前。

“我這個人,就喜歡交朋友。”王萬盛的語氣充滿了**力,“這是‘雲頂山居’的一套小別墅,環境不錯,空氣好。嫂子要是過來,住著也舒服。一點小意思,別嫌棄。”

盒子打開,裏麵是一張房產證和一把門禁卡。

房產證上,戶主姓名那一欄是空的。

千萬級別的別墅,直接送產權。

手筆真大。

陳平放拿起那張門禁卡,在手裏拋了拋,然後笑了。

“王總,你這是在賄賂國家幹部。”

王萬盛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好像聽到了什麽笑話:“陳主任真會開玩笑。什麽賄賂不賄賂的,太難聽了。朋友之間,送個禮物,很正常嘛!”

他吃定了陳平放不敢翻臉。

收了,大家就是一條船上的人。

不收,就是不給麵子,出了這個門,有的是辦法讓他在南州混不下去。

陳平放臉上的笑容沒變,他把門禁卡放回盒子,然後不緊不慢的從口袋裏拿出手機,解鎖屏幕,按下了停止鍵。

一個紅色的錄音計時條,清楚的顯示在屏幕上。

王萬盛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陳主任,你……”

“王總別誤會。”陳平放把手機收回口袋,語氣還是那麽平靜,“工作習慣,重要談話,我喜歡錄音記一下。”

王萬盛的臉色已經開始發白,他死死盯著陳平放,額頭上冒出了細汗。

他這才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掉進了這個年輕人的陷阱裏。

“說起來也巧。”陳平放看了一眼手表,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我今晚也約了幾個老同學吃飯,就在隔壁。他們剛從省城過來辦案,我這飯局快結束了,要不……我給王總介紹一下?”

不等王萬盛反應,陳平放已經站起來,走過去拉開了包間的門。

隔壁“觀瀾閣”的門正好也開了,幾個穿著便裝的男人走了出來,個個身板筆直,氣質沉穩。

帶頭的那個人看到陳平放,笑著打了個招呼:“平放,你可算結束了?我們哥幾個等你半天了。”

王萬盛的目光掃到那幾個人胸前口袋裏露出的工作證一角,那紅色的國徽和“紀律檢查”幾個字,讓他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省紀委!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這是一個局!一個從他打電話那一刻起,就給他準備好的局!

陳平放轉過身,微笑著拿起桌上那個絲絨盒子,輕輕蓋上,又推回到王萬盛的麵前。

“王總,”他看著臉色慘白的王萬盛,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這別墅太貴,我住不慣。”

陳平放指了指自己這桌,又指了指隔壁走廊上正和自己同學說笑的那一桌。

“但這頓飯錢,得勞煩您一起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