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放握著紅機子的手,微微收緊。

聽筒裏,省委組織部幹部二處李明的聲音很平穩,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

“陳平放同誌,經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擬提拔你為省城高新區管委會副主任,明確為正處級。三日內完成青源縣的工作交接,到省委組織部報到。”

李明頓了頓,語氣稍緩:“你在青源的工作,省委看在眼裏。年輕幹部能扛事、敢擔當,這是組織對你的認可。”

“感謝組織信任。”陳平放的聲音很平靜,“我一定服從安排。”

掛斷電話,陳平放沒有立刻放下聽筒,而是盯著窗外那片熱鬧的景象。

樓下,老師們還在歡呼,橫幅在風中飄動。陽光很好,照在那些激動的臉上,像是青源縣很久沒見過的景象。

正處級,對很多基層幹部來說,是一輩子都夠不到的級別。可這道調令來的太突然,也太巧。

青源縣的改革剛剛起步,砂石公司才運轉一個月,馬長生剛退居二線,整個縣的權力結構還沒穩定下來。

這時候把他調走,到底是提拔,還是要把他從青源縣弄走?

陳平放轉身走出辦公室,腳步很穩,直奔縣委大樓。

……

五樓,縣委書記辦公室。

門虛掩著,裏麵傳來紙箱摩擦地麵的聲音。

陳平放推門進去,看到馬長生正彎著腰,把桌上那盆養了十幾年的仙人掌小心翼翼的裝進紙箱。

辦公室裏的東西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牆上的字畫摘下來了,書架空了大半,連那張坐了十幾年的老板椅,都蒙上了一層灰。

馬長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陳平放,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一下,表情很複雜。

“來了。”

他的聲音很沙啞,整個人好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眼袋很重,頭發也白了不少。

“馬書記。”陳平放走到辦公桌前,“工作交接的文件,需要您簽字。”

馬長生接過文件,翻開,拿起筆,卻沒有立刻簽。

他盯著那幾頁紙,手指微微發顫,半天才落筆,一筆一劃,寫的很慢。

簽完最後一個字,馬長生放下筆,抬頭看著陳平放,壓低了聲音。

“你聽說你要去省城高新區了嗎?”

陳平放點了點頭,說:“我剛接到通知。”

馬長生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他靠在椅子上,看起來很累。

“平放,我在青源工作了十幾年,以為自己很了解這裏。但是跟你鬥了幾個月,我才知道,我的那些辦法,在真正厲害的人麵前,根本算不了什麽。”

他停了一下,眼睛看著很深。

“周文淵,你知道他在省裏做了什麽嗎?”

陳平放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他沒有因為砂石場的事失敗,反而在開會的時候,很努力地推薦你。”馬長生的聲音有點嘲諷,“他說你很會處理問題,應該去更重要的地方工作。青源的經驗要推廣,陳平放這個人要好好用。”

陳平放的眼睛冷了一些。

“你覺得這是提拔嗎?”馬長生搖了搖頭,說:“這是捧殺。”

“周文淵比我聰明多了。他知道在青源跟你對著幹,隻會讓他自己不好看。所以他換了一個方法,把你從青源縣,扔到省城那個地方。那裏關係很複雜,鬥爭也很厲害。”

馬長生站了起來,走到了窗戶旁邊,背對著陳平放。

“省城高新區管委會副主任,聽起來風光,實際上是個大麻煩。那個位置空了半年,先後兩任領導都因為芯火產業園的事落馬。百億爛尾債務,牽扯的利益鏈條,直通省裏某些大人物的利益。”

他轉過身,盯著陳平放。

“周文淵就是要讓你去接這個爛攤子。你接不住,就是能力不行,之前的成績都是運氣;你要是硬接,得罪的人能把你壓死。”

“這一招,叫借刀殺人。”

辦公室裏很安靜。

陳平放看著馬長生,半天才開口,聲音很輕。

“謝謝馬書記提醒。”

馬長生苦笑:“提醒有什麽用?你能不去嗎?組織的調令,你敢不服從?”

陳平放沒有回答,隻是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馬長生一眼。

“馬書記,青源的百姓,會記住您的貢獻。”

馬長生愣住,隨即眼眶微微發紅。他擺了擺手,聲音哽咽:“去吧,保重。”

……

走出縣委大樓,陳平放的私人手機響了。

是蕭雨寒。

“平放,你接到調令了?”蕭雨寒的聲音又快又急,“我剛從台裏的內參渠道得到消息,省城高新區那個位置,誰去誰倒黴!”

陳平放走到一棵大樹下,聲音平靜:“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去?”蕭雨寒急了,“芯火產業園的爛尾債務,涉及的不隻是非法集資,還有土地出讓金、配套資金、銀行貸款,整整一百二十億的窟窿!先後兩任副主任,一個被雙規,一個畏罪自殺。那個位置已經毀了好幾個幹部了!”

陳平放沉默了片刻。

“雨寒,我沒得選。”

“可是……”

“沒事。”陳平放打斷了她,“我會小心。”

掛斷電話,陳平放抬頭看著樹冠間漏下的陽光,眼神很深。

他身後,秘書小李跑了過來,臉色很白。

“縣長,我剛才聽到了您和馬書記的談話……那個芯火產業園……”

小李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陳平放轉過身,手拍了拍小李的肩膀。

“小李啊,你就留在青源縣吧,好好工作。”

“可是,縣長,我……”

“聽我的。”陳平放說話的語氣很肯定,“省城那邊的事情,我自己一個人去處理就可以了。”

……

到了第二天下午,縣政府的大院裏。

很多局長聽說陳平放要走了,都說要給他辦一個很多人參加的歡送會,還有老百姓也自己組織了要給他送行。但是陳平放全部都拒絕了。

他讓小李去把他的那個舊的帕薩特車洗幹淨,他隻帶了兩個箱子,裏麵放著一些生活用品,還有一堆青源縣還沒有完成的規劃圖紙。

早上四點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陳平放就悄悄地開車離開了青源縣。

他從車窗外麵看出去,縣城還在睡覺,路燈是黃色的,有時候能看到一些很早起來的環衛工人,他們在打掃街道。

陳平放沒有往後麵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