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不像平時那麽爽朗,聽著很鄭重,陳平放感覺事情不簡單。
他沒有多問,隻是溫和的應了聲“知道了,媽,我馬上回來”,就掛了電話。
他向郭曉軍簡單的交代了幾句,說家裏有點急事,讓他盯著指揮部。郭曉軍看他神色平靜,也沒多想,隻當是普通的家事。
沒有驚動任何人,陳平放自己開著那輛帕薩特,駛離了指揮部。
路上,車子經過一家煙酒店,他停下車走進去。他沒選那些昂貴的禮品,隻買了兩瓶本地人常喝的白酒,又在旁邊的水果店稱了些水果。
車子駛入父母住的家屬院,這裏的牆壁斑駁,樓道狹窄,聲控燈很暗。三十公裏外的金水灣項目工地上到處都是塔吊,和這裏完全不一樣。
陳平放提著東西上樓,腳步踩在水泥樓梯上,發出回響。
剛到四樓的家門口,還沒掏鑰匙,一陣吵鬧聲就從門縫裏傳了出來,裏麵有笑聲和勸酒聲,很熱鬧。
陳平放的眉頭下意識的皺了起來。
今天不是過年過節,也不是誰的生日,家裏怎麽會這麽熱鬧?
他推開家門。
屋內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六十平米不到的客廳裏,擠滿了人。沙發上、板凳上,連過道裏都站著人。一群親戚,有些他都叫不上名字,現在都在這裏。這些人,平時一年也見不到一次。
房門被推開,嘈雜的客廳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看向了門口的陳平放。
短暫的安靜後,屋裏響起了一陣熱情的招呼聲。
“哎呀,平放回來了。”
“快看,我們家的大主任回來了。”
一個燙著卷發、有些富態的中年女人,第一個擠上前來,不由分說的從他手裏接過東西。
這種過度的熱情,讓陳平放很不舒服。他目光掃過人群,看到父母站在角落裏,臉上滿是尷尬和無奈。
“來來來,平放,快坐主位!”
眾人不由分說的將陳平放拉到飯桌的主座上,都圍著他說話,說的都是好聽的。
喝了幾杯酒。
一個頭發稀疏的男人喝的滿臉通紅,端著酒杯,搖搖晃晃的湊了過來。這是他母親那邊的遠房表哥,陳平放得叫他一聲“表舅”。
“平放啊……”表舅的舌頭已經有點大了,滿臉是笑,“你現在出息了,是我們家裏幾代人裏最有出息的,是咱們全家的驕傲!”
他先誇了幾句,接著話鋒一轉。
“那個……你表弟,就是我家那小子,大學畢業快一年了,也沒個正經工作。你看……你現在是金水灣那麽大項目的總指揮,手下管著那麽多人,能不能……在項目裏給他安排個經理當當?不用幹什麽活,就掛個名,領份工資就行。”
這話一出口,滿屋子親戚立刻七嘴八舌的附和起來。
“是啊是啊,平放,都是自家人,你現在有本事了,可得拉扯一把家裏人啊。”
“你小時候,你表舅媽還抱過你呢,這情分可不能忘。”
“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這些話讓陳平放感到了壓力。飯桌上的氣氛也變了,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等著他表態。
父母的臉色更加為難,想開口說什麽,卻被親戚們熱切的眼神堵了回去。
麵對這番景象,陳平放臉上沒什麽表情,反而平靜的笑了笑。
他緩緩的放下手中的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掃過一張張期待的臉,語氣很溫和。
“前幾天,省紀委的同誌請我去喝了趟茶。”
這句輕描淡寫的話,讓整個客廳先是吵鬧起來,接著又完全安靜了。
“就因為一張假的銀行轉賬截圖,說我受賄。”陳平放繼續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子裏,每個字都很清楚,“當天就被停職,接受調查。要不是運氣好,找到了證據證明清白,我現在恐怕就坐在另一個地方了。”
他說的很平靜,但省紀委、停職、調查、陷害這幾個詞,讓所有親戚都愣住了。
他們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眼神從期待變成了驚訝和害怕。
他們這才意識到,陳平放這個位置,不像他們想的那麽好,而是充滿了風險。
看著臉色已經發白的表舅,陳平放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
“表舅,現在金水灣項目,已經被列為全省十大樣板工程,副省長前兩天剛來過現場。我這個位置,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就盼著我犯錯。”
“您說,我要是現在把表弟安排進去,什麽都不幹就拿高薪。這要是被人拍張照片,寫封舉報信捅上去……那就不是我一個人丟工作的事了。”陳平放的聲音沉了下來,“這是以權謀私,是犯罪。到時候,不光是我,連帶安排進去的人,都得進去。”
眼看氣氛已經很僵,所有人都沒說話,陳平放卻話鋒一轉。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銀行卡,輕輕的推到了表舅的麵前。
“表舅,我知道表弟找工作難,家裏也著急。公家的權力,我一分一毫都不能動,這是原則。但這是我自己的工資,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
“這裏麵有五萬塊錢,您先拿去給表弟應急,或者做個小生意當啟動資金。這錢算我借給您的,不用寫借條,什麽時候寬裕了,什麽時候還。要是不寬裕,不還也行。”
全場徹底安靜了。
所有親戚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陳平放會拒絕的這麽幹脆,用的理由他們也反駁不了;更沒想到,拒絕之後,他會自己掏錢,給了所有人一個台階下。
表舅看著桌上那張銀行卡,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覺得很羞愧。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半天,最後也沒敢伸出去拿那張卡。
“平放,你看你……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他不好意思的收回手,結結巴巴的辯解著,聲音很小。
這場飯局的氣氛徹底冷了下來。
剛才還很熱情的親戚們,此刻都坐不住了。他們紛紛找著各種借口,急忙起身告辭,生怕和政治風險這幾個字沾上關係。
很快,屋子裏隻剩下陳平放和他的父母。
母親走過來,一邊收拾著亂七八糟的餐桌,一邊歎了口氣:“平放,你做得對,是媽沒考慮周全。”
她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什麽,補充道:“對了,你大學的班長前幾天打了好幾次電話到家裏,說今年要組織畢業十周年的同學聚會,點名讓你一定要去。”
陳平放點了點頭,正要應下。
口袋裏的私人手機,忽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一看,屏幕上亮起一條微信消息,是蕭雨寒發來的。
內容很簡單,隻有一句話,卻帶著一絲俏皮。
“我也餓了,能去你家蹭碗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