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室內,氣氛尷尬又緊張。

張組長握著話筒,聽著電話那頭領導生氣的指示,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浸濕了襯衫衣領。

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能說出幾個字:“是…明白…我立刻處理。”

電話掛斷,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手臂無力垂下。

張組長看著對麵那個始終很平靜的年輕人,眼神很複雜,有震驚,有懊惱,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恐懼。

上級領導在電話裏命令:“立刻停止問詢。向陳平放同誌道歉,聽他的意見,把他當成重要的線索提供人來對待。”

這是命令。

張組長深吸一口氣,喉結艱難的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猛的從椅子上站起來,雙腿並攏,對著陳平放,鄭重其事的彎下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陳平放同誌,對不起。”

他的聲音又幹又啞,充滿了挫敗感,“是我們工作失察,核實不嚴,被別有用心的人員蒙蔽,給你造成了嚴重的困擾和名譽損害。我代表調查組,向你深刻檢討。”

旁邊那個年輕的記錄員,早就嚇得臉色發白,筆都快握不住了。看到組長這樣,他慌忙丟下筆,也站起來,哆哆嗦嗦的跟著鞠躬:“陳、陳主任,對不起。”

陳平放坦然的坐在椅子上,接受了兩人的道歉。

陳平放沒有起身,也沒說沒關係。

等兩人直起身,他才慢慢開口,聲音還是很平靜,但很有力量:“兩位同誌,誤會解除了,我個人的名譽是小事。”

陳平放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有人偽造證據,惡意陷害國家幹部,誤導省紀委的調查方向,甚至想癱瘓一個省級重點項目。這才是大事。”

這幾句話,讓剛剛才鬆了一口氣的張組長,心髒又提了起來。

陳平放伸出食指,在桌上那張銀行轉賬截圖的打印件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

“我想請調查組的同誌們想一個問題。”

他的目光掃過兩人緊張的臉,“這種涉及境外個人賬戶的轉賬截圖,屬於銀行內部的核心保密信息。一個自稱是指揮部內部員工的舉報人,他是怎麽拿到這份東西的?”

這句話讓張組長和記錄員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們之前的所有精力都集中在驗證證據的真偽,看它能不能把陳平放釘死,卻完全忽略了一個致命的程序問題,就是證據的來源。

是啊,一個普通員工,怎麽可能拿到這種級別的金融機密?

張組長意識到自己被當傻子耍了,頓時火冒三丈,臉都氣紅了。他們省紀委的專項調查組,竟然從一開始就被別人當槍使了。

沒等他從震驚和憤怒中回過神來,陳平放已經主動給出了下一步的行動指南。

“我建議你們,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

陳平放的語氣,像是在下達指令,“能有權限調取這種級別資料的,在整個雲州銀行係統裏,沒幾個人。職位至少也是副行長級別。”

他不再是被動的嫌疑人。

在這一刻,陳平放反客為主,成了這場調查的真正主導者。

張組長徹底被陳平放的冷靜和敏銳折服了。他現在無比確信,這起所謂的舉報,從頭到尾就是一場早就計劃好的政治陷害,手段很惡劣。

他再沒有絲毫猶豫,當著陳平放的麵,拿起內部電話,再次撥通了上級的號碼。

這一次,他的語氣沒有了之前的慌亂,而是非常嚴肅和堅定。

“領導,情況又有了重大變化。我們有理由相信,這是一起有組織的,利用調查程序來陷害國家幹部的惡性案件。我請求授權,立刻對雲州銀行的相關高層,展開反向調查。”

調查組的使命,在這一刻,徹底扭轉。

省紀委的效率高得驚人。

當天下午,剛剛回到自己辦公室的陳平放,就接到了張組長的電話。

“陳主任,組織上已經正式撤銷了對您的調查,並恢複您的一切職務。”電話那頭,張組長的語氣充滿了敬意,甚至帶著一點討好。

“另外,向您匯報一下進展。泄露銀行信息的人,我們已經控製住了,是雲州銀行的一位副行長。”

陳平放端著茶杯,靜靜的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電話那頭的張組長好像在想怎麽說,但最後還是壓低聲音,透露了一個信息。

“根據我們的初步核查,這位副行長…是周文淵書記夫人高中時期的同班同學。”

“不過,他的嘴很硬,一口咬定所有事都是他個人所為,聲稱是看您在項目上作風太強勢,不滿意,才這麽做的。線索到他這裏就斷了。”

這個消息影響很大。

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能證明周文淵參與其中,但那根看不見的線,已經清晰無比的指向了市委大院裏職位最高的人。

棄車保帥。

好一招金蟬脫殼。

“辛苦了,張組長。”陳平放淡淡的說道。

掛斷電話,辦公室裏重歸寂靜。

不到半小時,陳平放官複原職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指揮部大樓,還用更快的速度傳遍了雲州的官場。

所有上午還在私下議論,認為陳平放這次徹底栽了的人,下巴都驚得掉了一地。

被省紀委帶走,當場停職,市委書記親自開會穩定人心,這種死局,他居然能在一天之內翻盤?

這簡直是神仙手段。

陳平放慢慢走到落地窗前,看著下麵那片燈火通明、車來車往的工地。

夜色裏的工地一片沉默。

周文淵這次出手雖然有很多漏洞,但也成功切斷了所有指向他的線索。

但這次手段很差的陷害,足以讓省裏的某些領導,對這位雲州一把手的做事方式,產生很強的警惕和反感。

這種不信任一旦產生,就再也無法彌補了。

陳平放知道,這次交鋒,自己看似贏了,卻也隻是暫時的。

真正的較量,從這一刻起,才算真正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