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有規定的,從村到省,凡是發生任何天災人禍等大事情,必定要上報當地的命官,由命官派人考察民情後酌情定奪,然後一級一級上報。

如今麥子正在灌漿期,又遭逢蝗蟲,這絕對屬於天災,村長必須要請示鎮上的命官才行。

縣丞的府邸,劉承溫坐在書房裏愁眉不展,他作為縣太爺的副手,掌管著這個叫永豐鎮的城鎮,永豐鎮除了鎮裏的居民,下麵還有五個村莊,分別是張、陳、王、李、趙家村。

再過幾個月就要到年底,他今年的業績不好也不壞,想要進一步,就指望這五個村莊能風調雨順,博出一個大豐收,那他今年的考成冊子還能好看些。

“老爺,陳家村村長有急事跟您上報,您見或不見。”

縣丞捋了捋稀少的胡須,微微沉吟一下,還是站起來往外走,一般情況下,村裏沒有發生大事不會來找他,既然找過來,必然有要事發生。

“草民陳鬆林拜見縣丞老爺。”

“起來吧,求見本官有啥要緊的事情。”

“老爺,陳家村村民發現田地裏有綠油油的蟲子在啃噬莊家,草民抓了幾隻,初步判斷應該是蝗蟲,所以來求老爺定奪,要不要提早收割。”

蝗蟲兩個字,把原本還算篤定的劉承溫給驚得差點丟掉手裏的茶水,他猛地站了起來,快步走向陳鬆林,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手裏那隻小竹籠,竹籠裏赫然就是貨真價實的蝗蟲。

“麥子現在怎麽樣。”

“正在灌漿期。”

劉承溫有些絕望,今年的升遷徹底無望,蝗蟲過境,可能還會引來饑荒年,如果他不能及時處理,或者說損失過大,這頂烏紗帽或許也戴到頭了。

“陳鬆林,可有好辦法。”

陳鬆林的可是經曆過蝗蟲過境的,毫不猶豫的開口:

“老爺,當務之急是組織人手收割莊稼,能收割多少就收割多少,還有需要老爺組織一支捕捉蝗蟲的隊伍。”

劉承溫微微點頭,朝廷可是有規定,捕捉一鬥蝗蟲得三文銅板,這些銀子不用他私自掏腰包,說不定還能從中賺取一筆,想到這裏,整個人都支棱起來。

“管家,馬上組織捕蝗隊,派人去每個村莊調查,如果真有蝗蟲,讓他們連夜進行收割,另外,調動府內所有的銀子,去鎮上把所有米鋪裏的米都給我買下來。”

最後一句話說得非常的輕,站在兩米開外的陳鬆林隻聞其音,卻聽不清楚說些什麽。

作為縣丞家的管家,自然也是有腦子的,他家老也可是分管糧食、稅收、戶籍大權的真正執行者,假如遇到饑荒年,更能統籌糧草調撥,發放捕蝗賞錢,其中的油水……

管家對著自家老爺躬身作揖,轉頭就往外跑,陳鬆林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做,餘光看到捕頭跟他使眼色,立馬明白過來。

對著縣丞恭恭敬敬的跪下磕頭,感謝縣丞大人的快速決斷,退出去後,站在門口等待,不過小刻鍾的時間,鋪頭跑了出來,從陳鬆林手裏接過一小塊碎銀,在他耳邊耳語幾句。

捕頭陳大順,是陳大壯的親弟弟,陳老頭陳老太死後,把家產給分了,陳大順就用分到的銀子買了一個衙役的差使,這麽多年做下來,終於升遷到捕頭的位置。

聽了陳大順的話,陳鬆林臉色變了,他沒有回家,而是朝著城鎮的一家米鋪走去,這家米鋪的掌櫃陳發旺,原本也是陳家村的人,跟他可是光屁股長大的發小:

“發旺,把你家的粟米、苞穀、高粱米各拿十鬥給我,麥子也拿五鬥吧,還有板車也借我,晚上讓我兒子給你送回來,對了,銀子也讓我兒子一塊給你。”

陳發旺眼神微微一閃,仔細的看了一眼被太陽曬得黝黑的發小,指了指門外:

“陳素風剛剛推走五鬥的麥子,還定了幾十鬥的糧種和粗糧,說等會就要來推走,你現在又要三十五鬥的糧食,你老實告訴我,田裏的莊家是不是出問題。”

陳鬆林沒有想到老夥計的思路這麽敏銳,左右看了一眼,見周邊無人,才在他的耳邊嘀咕幾句,陳發旺眼神驟縮,快速讓夥計給陳鬆林搬出粗糧。

三十幾鬥的糧食,靠著一輛板車,得跑個三四趟才能拉完,陳鬆林剛推著一板車麥子離開,陳發旺就讓夥計把鋪內的糧食往後院的地窖裏搬,自己也匆匆跑了出去,不知道去哪裏。

陳鬆林第二次來推糧食的時候,素月已經抱著嬌嬌回到了張家,三妞坐在院子裏洗衣服,隻是洗衣服的水已經明顯帶著泥漿,可不洗又不行,汗出得太多,衣服上都有了酸臭味。

“四嬸。”

三妞乖巧的抬起頭喊人,素月想了想,還是從背簍裏掏出一小塊芝麻餅,這是自家阿娘給嬌嬌吃的小點心,但為了得到家裏更多的信息,素月還是給了她一塊。

三妞看到芝麻餅,眼睛都亮了起來,將手從衣服堆裏抽了出來,還用力在身上擦了擦,才接過芝麻餅,迅速塞到嘴裏,香碰碰的味道讓她眯起了眼睛,思路卻更加明確,跟著四嬸有飯吃。

四郎得知銀子給了大舅子,大舅子已經去鎮上買糧種,提著的心鬆懈了不少,頭一歪睡了過去,這一覺,錯過了飯點,隻是素月是不會錯過的,哪怕四郎不吃,也要端到屋子裏放著。

夜色降臨,張家村的每家每戶都進入了夢鄉,絲毫不知道隔壁的陳家村,每家每戶點著火把在收割麥子,陳鬆林回到陳家村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收割麥子,然後再收割苞穀……

村民們也知道蝗蟲的事情,經曆過的人更是談蝗色變,現在是他們跟蝗蟲比速度的最後一段時間,割下來的麥子很快就裝滿了地窖,實在裝不下,就挖坑,把麥子埋在坑裏。

那些年紀大的,或者年紀太小的,下不了地的,都爭分奪秒的製作蝗拍和網兜,實在沒有材料,就把掃把弄得大一些,硬一些,集中所有的背簍,準備裝蝗蟲的屍體。

聽村長說,一鬥的蝗蟲屍體能得三個銅板呢,這是一個天災,更是一個能賺銅板的機會,沒有人會小看三文錢的銅板,至少能買一斤半的高粱米。

天際露出了魚肚白,張家村勤勞的莊稼漢們已經趁著太陽沒有上山,挑著水桶去河邊搶水澆灌,猛然聽到銅鑼的敲擊聲,都驚訝的看著幾個衙役,敲著銅鑼往他們地頭走了過來。

陳大順之所以會親自帶領衙役來張家村,就是看在自家侄女素月嫁給張四郎的份上,不然他會去油水更足的王家村。

張守德看到陳大順,眼皮一抖,疾步迎上,剛想要詢問發生什麽事情,陳大順已經指揮手下人去地裏查看,幾個衙役立刻分散,開始尋找什麽。

“大順兄弟,到底發生什麽事情。”

陳大順沒有理睬,他已經知道蝗蟲的事情還是素月特地跑了一趟娘家,他們陳家村的人才發現的,四郎特地去找了這個村長反應情況,可結果太讓人無語。

大概半注香的功夫,手下人送過來幾十條綠色蝗蟲,看著還在掙紮的蝗蟲,陳大順大手一揮,轉身就走,他要回去跟縣丞大人匯報。

張守德看到陳大順手裏的蝗蟲,眼球猛然收縮,昨天他明明檢查過麥子的,根本就沒有,咋一個晚上蝗蟲就出現了。

就在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時,陳大順開口了:

“原本是要上報縣丞老爺才能告訴你們,現在看在四郎的麵子上,就提前告訴你們,馬上組織村民收割麥子,不然蝗蟲過境,你們張家村的村民就要餓肚子了。”

張守德頓時清醒過來,在自己的身上摸索一陣子,摸出一個一兩的銀餜子,塞進陳大順的手裏,陳大順這才滿意的點點頭,還算聰明,可惜到底是遲了一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