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溫念開口,祁聿伸出雙臂環抱住她。
在這個無眠的夜晚,他渴望得到些許安慰,就這樣靜靜抱一會兒,都讓他感到踏實。
溫念順從地靠著他肩膀,發絲拂過他頸側,輕微的癢,證實他不是在做夢。
此刻溫念就在他懷裏,那麽安靜,像回憶裏親密無間的夜晚。
他怎麽舍得放下她?
溫念毫無保留的愛,在他心裏埋下眷戀的種子,朝夕相處的日子裏,不知不覺地生根、發芽,成長為千絲萬縷的羈絆。
從前以為溫念依附著他,像溫室裏的玫瑰向往陽光,但真正離不開的人是自己。
溫念剛才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
祁聿心裏溢滿哀傷,他把母親送進精神病院,怎麽看都不像正常人。
她又要怕他了,但要他親手放她走,無異於抽走他的筋骨,餘生將比死更痛苦。
“念念,不要怕我,我永遠不會對你那樣。”
他知道自己病得不輕,但隻有溫念是他的解藥,失去了她,下半輩子還怎麽活?
溫念後背被他勒得生疼,兩人貼得不能更近了,卻無法將兩顆心係在一起。
祁聿的懷抱很溫暖,她的身體仍在顫抖,忘不了祁夫人淒絕的眼神。
她不是同情祁夫人,想到自己受過的傷害,她把牢底坐穿都是罪有應得。
但她毫不知情被送進精神病院,被最親近的家人推進深淵,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
設想對方的心情,那簡直比死更可怕。
祁聿和他父親的冷酷,超乎溫念預料。假如祁夫人知道有這一天,她還會執迷於財富和地位,有恃無恐地揮霍親情嗎?
祁聿這麽做是為了保護她,溫念心裏卻感到恐懼。
她再次看清了,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祁聿給不了她想要的平靜生活。
祁聿手上黏膩的血沾上溫念肌膚,她渾身毛孔都張開了,想起溫彥庭父子的慘狀。
仿佛心靈相通,祁聿捋順她飄散的頭發,手掌拊住她後頸,在她耳邊輕聲說。
“溫彥庭將老死在監獄裏,他不會再威脅你。溫昊那小子就是個廢物,等他放出來也沒用了。”
“溫家產業有一半是你母親留下的,你願意接手,我幫你重新做起來。念念,你的未來是一片坦途,沒有人能讓你不開心。”
祁聿很想問,自己是不是她的煩惱,又怕問出口覆水難收。
溫念感激他的周到,她想學母親在事業上做出成績,但她身邊不需要男人。
她還是想離婚,可她現在太累了,沒力氣應付祁聿。
李特助的出現恰到好處,他在霍承驍的幫助下,解決掉潛在隱患走出警局。
他看到老板把太太緊箍在懷裏,顯然不想受到打擾,可是老板雙手沾滿血跡,看著怪瘮人的,嚇到太太就不好了。
他委婉地提醒祁聿,太太身體虛弱需要休息,祁聿這才舍得放開溫念。
他顧不得包紮傷口,拿出車鑰匙:“念念,我送你去醫院做個檢查。”
溫念下意識捂住腹部,怕他發現自己的秘密:“我很累,我想回家休息。”
祁聿也沒勉強:“那我送你回家……”
“不用!”溫念果斷拒絕,她防備的眼神刺痛了祁聿,高大身影頓在原地,像一座石化的雕像。
李特助跳出來解圍:“太太,我送您吧。”
溫念還是搖頭,垂眼看著祁聿流血的雙手:“你送他去醫院,我打車回家。”
她想安靜獨處,步行回去都好,隻要能遠離祁聿和他有關的人。
厭屋及烏,李特助覺得自己慘遭嫌棄,為了深受打擊的老板,還想挽回一下,又被霍承驍打斷。
“溫念,我送你。”霍承驍像沒看見祁聿這個大活人,堂而皇之帶走他老婆,“這麽晚了,你一個人回去不安全,坐我的車吧。”
不論是霍承驍還是誰,帶她盡快離開就好,溫念低頭從祁聿身邊走過,跟上霍承驍坐進他車裏。
溫念透過車窗看著那道背影,擔心祁聿衝過來把自己拽回去。但直到他身影從眼前消失,祁聿還保持僵立的姿態。
溫念心裏堵得慌,祁聿什麽都沒說,像是被她拋棄了,孤零零地站在夜幕下,有些可憐。
但她不能回頭,怕自己多看他一眼,離開的腳步將不再堅定。
她感覺得到,祁聿為她改變了許多,在生死關頭,祁聿義無反顧選擇了她,那種感動終生難忘。
與此同時,她也有點怕他,至今都不了解枕邊人的秉性,她沒有信心跟他走下去。
離婚後,她應該會懷念他,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了。
霍承驍等紅燈空隙,偷瞟副駕上的女人。
溫念柔弱的模樣最讓他心動,諷刺的是,她坐在他車裏,為了另一個男人傷心落淚。
“就那麽喜歡他?”霍承驍告誡自己該放棄了,他也想大度一回,“實在放不下,我送你回去找他。反正你們還沒離婚,隨時都能複合。”
溫念目光怔忡,聽清霍承驍說的話,黯然搖頭:“我和祁聿回不去了,過去是我一廂情願,以為有愛就能支撐下去。但要維續一段婚姻,僅憑愛是不夠的。”
“過去三年我已經看清了,我們不是一路人,勉強在一起對雙方都是消耗。等到耗盡那天,兩個人相看生厭,又何必呢?”
霍承驍沒想到她看得這麽透徹,該放手的時候也能狠下心,是個有主心骨的女人。
“也就是說,你和祁聿不合適。”霍承驍發動車子,勾唇笑道,“你現在看開了,他還在迷霧裏。他要是繼續纏著你,不如利用我當擋箭牌?”
溫念當他開玩笑:“霍先生,你對我來說,是一位很特殊的朋友,我不希望我們的友情變質。”
霍承驍自嘲道:“溫小姐對我評價很高啊,好吧,友情也是情,祁聿那家夥還要羨慕我呢。”
一路閑聊,倒也像投機的朋友。
霍承驍送她到家的時候,還有些不甘心:“如果我們第一次見麵,我給你留下了好印象,或許我還有機會嗎?”
溫念想起那段不愉快的回憶,坦誠直視他那雙桃花眼:“我想,不會有什麽改變。”
霍承驍釋然,以前糾結沒在對的時間遇見她,真正的原因是她心有所屬。
祁聿占據了她全部的愛,哪還有位置放下別人。
如今愛已成空,祁聿也該把位置騰出來了。這麽一想,霍承驍心裏舒坦多了。
有人歡喜有人愁,祁聿在夜風裏沉默很久,哪怕渾身的血都流幹,他也不曾皺一下眉頭。
李特助從藥房買來藥給他清理,好說歹說勸他上了車。
祁聿回到辦公室,飯也沒吃一口,就把自己變成工作機器。
李特助現在感覺,加班都是個好差事,除了聽喬露的幾句抱怨,挑不出其他毛病。
祁聿不知疲倦熬到清晨,在忙碌中找回自己的價值,感受到還活著的滋味。
李特助送來一杯溫水和清淡早餐,他食如嚼蠟滿足生存所需,機械地重複日常程序。
他無意中回過頭,看到窗外瑰紅的朝霞。
初見溫念時,她臉上蒙著那層霞光,脆弱易碎,惹人生憐。
那時他不知道,她剛失去母親,痛苦到心都快碎了。他很後悔沒有安慰她,時隔八年也沒有記起她。
他自私地霸占了她的愛,從溫念想離開那天起,他就注定失去她了。
明知溫念最想要什麽,他卻一意孤行,施加給她更多傷害。
事已至此,不管他怎麽彌補,都換不來溫念的笑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成全。
她屬於那片陽光,不該被他拖進泥沼中直到腐朽,該受的懲罰讓他一個人承受。
祁聿麵向窗外的朝陽,眼含淚光,淒然微笑。
幸好,太陽升起的每一天,都是嶄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