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我配不上他,配不上他的坦誠自若,配不上他對我這麽好。”

柳雲容枯坐在床前,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腕上的玉鐲,晨光映得她眼下愈發烏青。

“縣主怎麽心灰意冷了?”清月不解。

柳雲容隻輕輕搖頭。

“是我借他的疼愛來到盛京,是我借他的手奪了陳秀瀅的權。日後侯府因我一意孤行而產生的任何後果,我都願意承擔。”

她很灰心。

清月眉頭輕擰。

“感情是互相的,沒有一方的配合回應,另一方無論如何也無法撼動。帶您回京,叫您管家,這都是世子的意思,縣主何必這麽怨恨自己?還說什麽利用不利用的,若他不允,怎會有現在的局麵?”

清月試圖讓柳雲容跳出自己的視角,整體地思索問題。

“清月,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是不願意與世子慢慢商議,隻是時不我待,我不能任由到手的機會這麽白白流走。清月,我隻能相信我自己。”

她聲音輕顫。

清月一向點到即止,見狀便不再多言。

她沉思片刻。

倏然道:“我是前朝公主的遺孤,到我為止,前朝再無皇族血脈。”

柳雲容震驚抬頭,眉心狠狠一跳。

雖然猜到清月出身不凡,卻沒想到她竟然是前朝皇室的遺孤。

清月陷入回憶,眼神空洞而虛無。

“母親年少時隨外祖父在外流亡,本是要逃向南洋的,最終還是被官兵追捕,外祖父在獄中自盡。”

“成王敗寇,大燕倒也算是仁至義盡,並未行屠殺之事。我母親作為當時最後的前朝皇族,被捕時剛滿二十歲,被囚禁在一處宅子中度過餘生。那時候,她已經懷了我,我是在那宅子中出生的。”

“我從小隨母親生活在一處私宅,雖然注定一輩子都會在那小小的宅子中度過,但母親並沒有放棄生活。她依舊教我讀書寫字,插花下棋,看天象,學占卜。大燕仁政,未苛待我們,生活上並不拮據。除了不能出門,倒也沒什麽不好。”

“有日,一個調皮的男孩跑進我們住的宅子。七八歲的年紀,身著玄色四爪龍紋外袍,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除了母親和婢女以外的人。”

說著說著,清月沉默了許久。

“後來,我及笄了,母親因病去世,而我被改了身份,改了姓名,去王府做婢女,伺候宸王。”

宸王……

柳雲容呼吸一窒。

當今皇帝登基前的稱號,便是宸王。

一切都解釋通了。

怪不得清月會出現在長樂侯府,怪不得之前蕭禦霆一向尊敬清月,不怎麽麻煩她,隻當她是貴賓。

蕭禦霆是皇帝最信任的大臣,年少時曾作為皇帝的陪讀。若是皇帝想藏人,安置在蕭禦霆身邊是最好的選擇。

清月苦笑一聲,對柳雲容說:“我的一生,注定就是這樣了,我永遠不能以真實身份示人,永遠被他藏在見不得光的角落,注定會孤獨終老的。可縣主不一樣,縣主好不容易從那樣的絕境爬出來,在盛京,在長樂侯府站穩腳跟,又與世子情投意合,您何苦要把事做絕呢?報複陳秀瀅,就一定要失去現在所擁有的嗎?”

她說了這麽多,自揭傷疤,竟是要勸慰柳雲容。

柳雲容一時間百感交集,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清月。

“……可你我情況不同。”柳雲容聽見自己艱澀的嗓音。

“我隻是希望縣主日後莫要後悔。我本不願再沾染旁人的因果,隻是看縣主困苦,故而有同病相憐之感,故而擅自幫了你許多。到最後,路該怎麽走,還得縣主自己做主。”

“縣主,珍惜眼前。”

言罷,清月恢複了從前一貫的清冷神色。

柳雲容攥了攥手指。

是啊,重活一世的她獲得了許多上一世沒有的東西。

雖說她一定要報複陳秀瀅,扳倒陳國公府,可這一世的她真的多了很多牽掛。

這些情感的糾葛,叫她舉步維艱。

柳雲容撫著小腹。

經過一夜的逃亡,孩子竟然格外配合她,絲毫沒有痛感,仿佛緊緊攀著她的身體,一定要順利來到這世上,承歡在她膝下。

又想到蕭禦霆,柳雲容心裏酸軟的一塌糊塗。

想到他為自己做了那麽多事,那樣寵愛她,處處替她考慮。

這一世的她擁有了上一世不曾擁有的溫情,她是否真的要將上一世的恨意和仇恨淩駕於現在擁有的幸福安穩?

或許,她被仇恨蒙蔽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