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靖川看著那尊佛像,麵對著父親,誠實地搖了搖頭。

“爸,這個肯定是不能的。至少,目前不能。機器的邏輯是標準化的,它理解不了這種,意在刀先的微妙變化,更複製不出因為手腕瞬間的靈性抖動而產生的特殊神韻。”

帥靖川的這個回答,似乎出乎父親的意料。

“所以,你還打算使用機器雕刻為輔助嗎?”

帥靖川迎著父親的目光,這一次沒有躲閃。

“爸,我昨天想了一夜,也和一個朋友聊了聊。”

“聊出什麽了?”

“爸,是我太急躁了。隻看到了機器的快和準,卻忽略了手藝人的這雙手。”

老帥靜靜地聽著兒子一改昨日的話鋒,臉上的神情柔和了許多。

“看來你的這位朋友是個明白人,你繼續說!”

“爸,我是想把您從這些最耗費時間和體力的重複勞動中解放出來!這樣就能讓你能夠更專注地去雕琢最關鍵的麵部神韻、衣紋的靈動這些機器永遠無法觸及的核心部分!”

帥靖川越說,思路越清晰。

突然,他眼中閃爍著一種找到兩全其美方法的亮光。

“爸,那些基礎且重複的工作,完全可以交給機器隊員去執行!這樣,您就能在最好的狀態、最充沛的精力下,去完成作品最畫龍點睛的部分!這不僅效率更高,而且最終成品的藝術價值,隻會更高!”

帥靖川沒有空談概念,而是用一個父親能理解的方式,試圖說服父親。

老帥雖然沉默不語,但心裏已經聽明白了。

他在思考兒子的話,如果真的能把雕刻過程中的一些體力活省下來,確實能省下不少時間。

這樣就可以把全部精神都投入到對麵容、衣紋、神韻的刻畫上。

如此一來,效果會不會真的不一樣?

過了良久,老帥長籲一口氣。

“下個月市裏舉辦一場非遺展,要交一組群雕。大型粗坯,你去找你說的那個‘機器隊員’來試試。”

“爸!太好了!”帥靖川欣喜若狂。

“但是......”老帥目光銳利地看向兒子,“麵部開相,衣紋走勢,所有關鍵的神韻部分,必須由我親手完成。還有,機器打出來的坯,我要檢查,不合格,立刻停掉。”

帥靖川知道,父親這就是同意了!

雖然是有限製要求,但這是一個巨大的突破!

帥靖川強壓下心中的激動,鄭重地點頭:“爸,您放心!我一定找最好的技術,嚴格按您的要求來!保證隻是輔助,絕不逾越!”

老帥看著兒子眼中的閃爍,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輕時。

那會兒,他跟師父提過,他想要嚐試新技法。

這一刻,父子二人似乎如出一轍。一瞬間,老帥心中最後那點疙瘩,似乎也在這份理解和有限度的合作承諾中,慢慢化開了。

“先吃飯吧,肚子餓了,不能餓了手藝人。小川,吃完把你那個什麽‘機器隊員’的資料,找給我看看。”

“好的!爸!咱們先去吃飯!”

帥靖川響亮地應道,臉上綻放出如釋重負的燦爛笑容。

這一次,父子二人沒有爭執,反而各退一步,他必須好好感謝一下古蘭朵。

感謝這位來自帕米爾高原的雪域精靈,帥靖川在心裏不住呐喊——

“古蘭朵,你是我的幸運女神!”

帥靖川陪著父親,慢悠悠地走在前往老街的路上。

之前的爭執與隔閡,在這青磚石板路上,逐漸融化了大半,父子間那種緊繃的氣氛已然鬆弛下來。

老帥雙手背在身後,步伐不疾不徐。

一雙看慣了木頭紋理的眼睛,此刻正銳利地掃過老街兩旁建築上的木雕裝飾。

帥靖川指著不遠處一棟老宅,“爸,你看那家茶館的窗欞。冰裂紋,做得還算規整。但細看,榫卯接縫處有些毛糙,應該是後期修補的,手藝差了些火候。”

老帥順著兒子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鼻腔裏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認可了他的眼力。突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街角一個舊式門樓的額枋上,那裏雕刻著“漁樵耕讀”的圖案。

老帥抬了抬下巴,“你看這個,構圖是老的,寓意也好。但這人物的開臉,匠氣太重,線條僵直,少了點活氣。尤其是這漁夫的神態,隻有形,沒有神。”

老帥頓了頓,伸出食指在空中虛點了幾下。

“要是這裏,刀鋒再活絡一點,帶點弧度,把那種收獲的喜悅勁兒雕出來,味道就對了。”

帥靖川仔細看去,果然,經父親一點撥,那漁夫的表情確實顯得呆板了許多。

“爸!神態是差了點,不過這麽大麵積的浮雕,能保存成這樣,也不容易了。”

“保存是基礎,韻味才是靈魂。”老帥淡淡道,繼續往前走。

沒走幾步,路過一家新裝修的文創店。

門頭用了大幅的激光雕刻木板,圖案是抽象化的鳳棲湖景色,線條流暢,極其精細。

“爸,你快看這個。這個一看就是激光雕刻,一次成型,精度很高吧?”

老帥駐足,眯著眼打量了片刻。

“精度是夠,刀路也整齊得過分。小川,你看這水波紋,千篇一律,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很死板。”

“爸,我們手工雕水,手腕要隨性,下刀有輕有重,有急有緩,雕出來的水才有動勢,有生命。”

“所以,機器這東西,做規矩行活可以,但想讓它有筆觸,有情緒,挺難!”

老帥沒有全盤否定,而是精準地指出了優劣,這讓帥靖川心中暗喜。

父親願意客觀評價,本身就是一種進步。

帥靖川知道,父親心頭的堅冰正在加速融化。

兩人走進老街深處一家招牌古舊,人氣卻很旺的飯館。

找了個臨窗的安靜位置坐下,木質桌椅磨得油亮,窗外是潺潺流過的老街河道和偶爾劃過的小船。

帥靖川熟絡地點了幾個菜。

一碟燙幹絲,一盆蟹黃豆腐,一條清蒸白魚,外加兩籠蟹黃湯包。

飯菜很快上桌。

燙幹絲刀工細膩,堆疊如雲。

蟹黃豆腐嫩滑鮮美,金黃誘人。

清蒸白魚僅以蔥薑提味,魚肉雪白,入口即化,鮮甜無比。

蟹黃湯包皮薄如紙,透出裏麵晃動的湯汁和蟹黃的色澤,輕輕提起來,宛如一盞小燈籠。

“爸,快嚐嚐!這家的白魚是特色,非常鮮。”帥靖川給父親夾了一筷子最肥美的魚腹肉。

老帥拿起筷子,嚐了一口,細細品味著純粹的原汁原味,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舒坦的神色。

“嗯,火候掌握得不錯,魚肉本身的甜味都吊出來了。”

他又夾起一個湯包,小心翼翼地咬開一個小口,吹了吹氣,吮吸裏麵滾燙鮮美的湯汁,滿足地眯起了眼。

“這幹絲切得勻稱,口感也好。就像雕花,底子打得好,後麵怎麽發揮都好看。”

帥靖川接過話茬,“廚子手裏的刀,跟您手裏的刻刀,道理是相通的,都講究個功底和火候。”

父子二人就著美食,話題也輕鬆起來。

從飯菜的火候聊到木雕的“火候”,木雕的火候是打磨拋光的分寸。

父子二人又從蟹黃的飽滿,聊到挑選木料時對材質密度的要求。

沒有爭執,隻有交流。

偶爾帥靖川說出一些關於現代雕刻設備的新名詞,老帥也會聽著,偶爾問上一兩句。

“爸,明天我去看看那家做數控雕刻的廠子,您要一起去看看嗎?”帥靖川試探著問。

帥靖川看見父親夾起一筷幹絲,聞言動作頓了頓,沒有抬頭,含糊地應了一聲。

剛才那一刻,他看得分明。

父親的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排斥,反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好奇。

太好了!這就夠了!

帥靖川笑著,又給父親夾了一個湯包。

“爸,這包子涼了味道就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