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一家子都盯著自己,古蘭朵的臉上擠出一個若無其事的笑容。

“我回來了,你們怎麽不歡迎我?”

吐爾遜抬起頭,故作冷漠地看了一眼閨女。

阿依慕急得上下打量著自己這件綿裏藏針的小棉襖,“朵朵,你剛才上哪兒去了?阿媽打你手機也不接!”

古蘭朵解釋手機沒電了,不是故意不接電話的。

“那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吃飯了沒有?跟巴圖爾出去幹什麽了?這麽大的姑娘家了,沒結婚之前不要隨便跟男孩子這麽晚回來......”

阿依慕嘀嘀咕咕了一大堆,靠在門框上的大兒子嗤笑一聲。

“阿媽,巴圖爾不會趁人之危,他沒有那個膽子。”

“可巴圖爾是個血氣方剛的小子!”

古蘭朵的二哥放下手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他是家裏學曆最高的,在烏魯木齊讀過書,說話總帶著點分析問題的調調。

“根據巴圖爾以往的行為模式和古蘭朵的耐受度分析,發生衝突的概率低於百分之十五。”

艾山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古蘭朵一眼,“某些決策的非理性。”

“二哥,你要說什麽?怎麽聽著奇奇怪怪的?”

二哥捏著下頜骨,一副偵探模樣,目光注視著自己的不太省心的妹妹。

等到大家都沉默了,古蘭朵走到桌子邊,給自己倒了碗涼茶,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才感覺喉嚨沒那麽幹了。

“我沒事,就是跟巴圖爾去巴紮轉了轉,然後去了一個地方。”她放下茶碗,聲音平穩了許多。

“什麽地方?到這個點才記得回來?”阿依慕追問道。

古蘭朵告訴他們,今天跟著巴圖爾去參觀了沙漠裏的漁場,還見到了一位科研人士。

大哥濃眉挑起:“沙漠裏哪來的漁場?養駱駝還差不多!”

二哥也皺起了眉頭:“咱們這裏的地質條件和氣候條件都不支持大規模水體養殖,你是不是看錯了?是不是巴圖爾那小子忽悠你?”

古蘭朵告訴家人,她說的一切都是真的。科研人才用科技手段,在沙漠裏建起來的廠房,裏麵是一個個巨大的循環水池,養的是三文魚。她親眼看到的,很多,很大。

古蘭朵用手比劃了一下,試圖描述那場景的震撼。

阿依慕的眼睛瞪得溜圓,“朵朵,他們是怎麽做到的?”

“是國家投了錢,派了科學家來的。就是為了讓我們新疆人,也能吃上便宜又新鮮的海鮮。巴圖爾和他阿爸,最近就在忙這個。”

客廳裏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這個消息超出了他們的日常認知。

二哥最先反應過來,扶了扶眼鏡,眼神裏閃爍著興趣。

“他們是不是利用深層地下水,模擬海洋環境,進行封閉式循環水養殖?”

“對對對!沒錯!劉工是這麽說的。”

二哥繼續捏著下頜骨:“這倒是一個很有前景的科研方向!”

父親終於放下了他那把小銅錘,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深邃的目光落在古蘭朵臉上,緩緩地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所以,你看到了國家發展西部的決心,看到了科技的力量,看到了像巴圖爾父親那樣的人,在為自己的家鄉做實實在在的事情。”

古蘭朵點了點頭,心裏有些驚訝於父親的一針見血。

“那麽,你告訴我。看到這些,你為什麽還是堅持要回那個泰州?足球沒什麽前途的,雖然阿爸也喜歡看球賽。”

終於,問題還是被直接拋了出來,客廳裏的空氣瞬間再次繃緊。

母親緊張地絞著手指,大哥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二哥也坐直了身體。

古蘭朵看著父親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沒有退縮。

她知道,這是她必須麵對的。

她逐一看向家人,聲音清晰而堅定。

“泰州隊對我而言,不僅僅是一個球隊,一個比賽,它代表了一種可能性。”

吐爾遜反問女兒,“什麽可能性?”

“一種讓足球擺脫資本和功利,回歸到最純粹的快樂和社區精神的可能。可以讓賣菜的大爺,寫字樓的白領,街邊的孩子,都能因為熱愛而奔跑,因為快樂而踢球。”

吐爾遜眉頭蹙了一下:“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古蘭朵沒有理會父親的質疑:“我們馬上就要迎戰鎮江隊了,這是一場硬仗,也是我們球隊涅槃重生的一次機會。隊友們需要我,我需要回去和他們一起,在球場上證明我們!就像阿爸你當年,非要堅持用古法打造那把英吉沙小刀,即使別人都說用機器更快更好一樣。那是你的堅持,你的驕傲。”

她把這個球,巧妙地拋回給了父親。

吐爾遜沉默了。

看著女兒的臉,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為了學好祖傳的手藝,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卻從未想過放棄,這一切都源於內心那份對技藝的執著和驕傲。

“罷了,罷了。”吐爾遜揮了揮手,“你翅膀硬了,總要飛出去的。我們喀什的鷹,也不是一輩子隻在這片天空下盤旋。”

他拿起旁邊小桌上的一隻碗,裏麵是酸奶,上麵綴著一顆飽滿的石榴籽。

他把碗遞給古蘭朵,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沉穩,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柔和。

“吃了它就去睡覺吧!既然決定了,就別給自己丟人,幹出一番成績回來。”

古蘭朵接過那碗涼絲絲的酸奶,看著父親轉過身的背影,鼻子突然有點發酸。她知道,這已經是父親最大程度的讓步和支持了。

母親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古蘭朵的背:“快去洗洗,奔波了一天了,累了吧!”

古蘭朵端著那碗酸奶,心裏麵感慨萬千。

她就那麽一直站在客廳中央,直到看著家人各自散去的背影。

雖然這一次,她又闖過一關,但心情竟有些複雜。

舀了一勺酸奶送進嘴裏,酸甜冰涼的口感在舌尖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