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蘭朵感覺自己像個小醜,“擔心我?你們就用這種謊言把我騙回來?”

“不然你怎麽會回來?”吐爾遜厲聲道。

“阿爸,我在泰州有我熱愛的工作,有並肩作戰的球隊!我不需要你們用這種方式來擔心我,更不需要你們來安排我的人生!”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這個讓她感到窒息的家門。

“朵朵!你回來!外麵天快黑了!”

“別喊了,她要走就讓她走!”吐爾遜粗聲說道。

衝出家門,古蘭朵一眼就看到了巴圖爾的越野車還停靠在原地,像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一根浮木,幾步衝過去,拉開車門就鑽進了副駕駛。

“朵朵,你怎麽了?什麽情況啊?”巴圖爾一臉吃驚。

古蘭朵喘著氣,聲音帶著哭腔,命令道:“開車!快開車!”

“你要去哪兒?朵朵,你怎麽哭成這樣?吐爾遜叔叔他怎麽了?”

古蘭朵急切地打斷了巴圖爾:“別問了!開車!再問你就下車,我自己來開。”

巴圖爾的腦子有點兒混亂,但他從小就被古蘭朵命令習慣了。

說得不好聽一點,好像得了一種叫“斯哥摩爾效應”的症狀。

“朵朵,你想去哪兒?天涯海角,我都帶你去!”

古蘭朵咬得紅潤的嘴唇,擠出兩個冰冷而迷茫的字:“隨便!”

“好的,你說隨便的,那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一定會喜歡。”

巴圖爾一腳油門深踩,帶著古蘭朵前往附近最近的巴紮集市。

路上,古蘭朵一直看著窗外,努力地憋著眼淚,不想讓巴圖爾看出自己很難過。

巴圖爾沒問什麽,車裏播放著一首《花兒為什麽這樣紅》。

沒聽幾首曲子,兩人就來到了巴紮集市。

四周人山人海,本地人的攤子擺的到處都是,吸引著全國各地的遊客們。

“巴圖爾,你怎麽帶我到這兒了?我想去一個安靜的、人少的地方,我需要靜一靜。”

古蘭朵有些惱怒,巴圖爾卻笑著說:“哎呀,來都來了!一起逛吃逛吃嘛!”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走嘛!走嘛!巴紮上啥都有,烤包子、烤羊肉、無花果甜得像喝蜂蜜。”

看著巴圖爾黝黑的麵孔,明亮到晃眼睛的笑容,古蘭朵隻好不情願跟著他一塊兒逛巴紮。

眼睛看過去,巴紮真的很熱鬧。

黃土壘成的牆,巷子深處有維吾爾族老人,穿著艾德萊絲綢,坐在土炕上,慢悠悠地喝著磚茶。

小孩子光著腳丫追著一隻足球跑過,帶起一陣輕煙似的塵土。

隻是,這些熱鬧似乎並沒有,讓古蘭朵心中的不快消失多少。

她的心裏,她的臉上,寫滿了兩個字:“不爽!”

巴圖爾拉著她,來到路邊一個賣土陶的攤子。

“你看那個陶罐,像不像我阿媽去年醃酸菜的那個?被我不小心打碎了,我阿媽追著我打了半條街。”

古蘭朵終於露出了一點兒笑容,不知道為什麽,從小到大,巴圖爾每次挨揍,狼狽的模樣都能讓她笑半天。

巴圖爾又指向一個正在打饢的饢坑,渾圓的饢餅貼著坑壁,散發出一股子焦香和麥子的香味。

“朵朵,你聞聞,香不香?剛出爐的饢餅,嘎嘣脆!”

古蘭朵的肚子,不爭氣地輕輕叫了一聲。

在飛機上,那點可憐的飛機餐,根本沒吃飽。

兩人繼續越往前走,嘈雜聲像漲潮一樣湧過來。

人聲、驢叫聲、摩托車突突聲、冬巴克鼓的節奏聲、商販帶著韻律的叫賣聲……

各種聲音、各種氣味、各種濃烈的色彩,一切似乎攪和在一起。

喀什城東的巴紮,目光所及,全是晃動的人頭。

戴著小花帽、圍著艾德萊斯綢頭巾、穿著褪色袷袢、套著時髦T恤的維吾爾族、漢族、塔吉克族……

男女老少,摩肩接踵。

空氣裏混著孜然的焦香、烤肉的煙火氣。

幹果的甜膩、土腥味、牲畜的膻味,還有人們身上濃烈的汗味,構成一種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巴圖爾像一尾靈活的魚,拽著古蘭朵在人潮的縫隙裏鑽來鑽去。

時不時停下來,跟古蘭朵說話。

“朵朵,你看,這是一把英吉沙小刀!漂亮吧?”

“朵朵,快來!這家的烤蛋,味道一絕!”

古蘭朵感覺自己像個木偶,被巴圖爾的線牽著,在光怪陸離的迷宮裏跌跌撞撞。

她的壞心情,似乎在這片喧囂滾燙,活色生香的集市裏,被衝撞得幹幹淨淨。

終於,巴圖爾在一個被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的烤肉攤前刹住了腳。

那家攤子煙霧繚繞,穿著油膩圍裙的維吾爾族大叔手裏攥著大把的鐵釺子,紅柳枝串著的肉塊在通紅的炭火上滋滋作響,油滴砸下去,躥起一簇簇歡快的火苗,濃鬱的肉香霸道地蓋過了周遭一切氣味。

巴圖爾奮力擠進去,沒多久又奮力擠出來,手裏舉著兩串比古蘭朵臉還大的烤羊肉串。

肉塊碩大,邊緣烤得微微焦糊,粘著幾點孜然和辣麵子,冒著勾人魂魄的熱氣和香氣。

“朵朵!給!快嚐嚐!就著饢吃,美得很!”

古蘭朵接住,滾燙的溫度透過木釺子傳到掌心,心口微微一顫。

“好香啊!”

“趕緊吃,趁熱吃!”巴圖爾朝著她笑了笑。

古蘭朵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後咬下了最頂端那塊肉。

“怎麽樣?好吃吧?”

“嗯!三個字,燙!香!嫩!”

“哈哈!沒白來吧?”

“沒白來!謝謝你!巴圖爾!”

“客氣啥!都是一家人!”

巴圖爾又沒正行,隻是這一次,古蘭朵沒有責怪他。

滾燙的肉汁在口腔裏爆炸,混合著孜然粗獷的香氣和鹹辣適中的調料味,瞬間俘虜了古蘭朵的味蕾。

一串根本不夠,一連又吃了好幾串,這才心滿意足。

巴圖爾看著她“凶殘”的吃相,咧開嘴笑了半天。

古蘭朵咀嚼著一塊肉,突然抬起眼,目光盯住巴圖爾。

“巴圖爾,告訴我,你是不是我阿爸阿媽派來的幫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