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後,喀什機場的風,卷著塔克拉瑪幹邊緣特有的沙塵和幹燥炙熱,吹在臉上有種粗糲的真實感。空氣中混合著烤羊肉串、孜然和遠方塵土的味道,撲鼻而來。

帥靖川幫忙拿著她的行李,兩人走在一起,像是一對情侶。

“回頭你安頓好了,一定要嚐嚐你們這兒的美食。烤包子、拉條子、缸子肉......”古蘭朵像報菜名的廚子。

兩人走出機場到達廳,古蘭朵在接機人群,一眼看見了一張張帶著高原紅、滿臉期盼的新疆男人的五官。

“巴圖爾,我在這呢!”

巴圖爾看見了古蘭朵,興奮地跑了過來。

他穿著色彩鮮豔的艾德萊斯綢鑲邊襯衫,像一株挺拔的白楊,黝黑的臉上綻放出毫無保留的燦爛笑容,幾個大步就衝到了古蘭朵的麵前。

看見古蘭朵,巴圖爾給了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巴圖爾!怎麽是你來接我?”

“朵朵,阿依慕阿姨特意派我來機場接你!”

巴圖爾鬆開古蘭朵,雙手扶著她的肩膀,仔細地端詳,眼裏是毫不掩飾的歡喜。

“瘦了,下巴都尖了!人精神了不少,眼神更亮了,像帕米爾雪山上的星星!對了,你一個人在那邊沒被人欺負吧?”

巴圖爾後半句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那雙敏銳如鷹隼的眼睛,精準地釘在安靜佇立在古蘭朵身後,同樣拉著一個簡約行李箱的帥靖川。

“沒人欺負我,大家都很友善。我們球隊的李叔,已經學會了做新疆菜,我想家的時候,他就做新疆菜給我吃。大家人都很好,放心吧!”

突然,巴圖爾的眼神有些淩厲。

帥靖川一直身姿挺拔地站在古蘭朵的身後,穿著素雅的棉麻襯衫,氣質溫潤沉靜,與喀什機場喧鬧粗獷的背景格格不入,就像一幅江南水墨畫突然被扔進了濃墨重彩的西域壁畫裏,存在感強得讓人無法忽視。

一開始,巴圖爾以為是機場的路人,帥靖川一直注視著他,這才發覺不對勁。

“他是誰?你朋友嗎?”巴圖爾又看向古蘭朵。

“跟你介紹一下!帥靖川,我的朋友!阿達西!”

“朋友?”

帥靖川感受到,巴圖爾臉上的笑容像被瞬間凍結,眼神倏地銳利起來,充滿了審視和一種領地被打擾的本能敵意。

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個闖入者。

“你好!我叫帥靖川,古蘭朵在泰州認識的第一個朋友。”

帥靖川感受到了巴圖爾的敵意,故意拉長了“第一個”。

古蘭朵被巴圖爾過於明顯的保護姿態和敵意弄得有些窘迫,臉上微熱,連忙伸手把他往後拉。

“巴圖爾!別這麽沒禮貌!他是我朋友,對我很照顧的。”

隨即,她側過身,對帥靖川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容。

“你別介意啊,跟你介紹一下,巴圖爾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性子直,沒惡意的。”

帥靖川朝巴圖爾伸出手,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你好,巴圖爾,久仰了,朵朵經常提起你,說你是她最好的兄弟。”

“朵朵?”

這一聲自然而然的稱呼,像兩根尖銳的刺,精準地紮在了巴圖爾敏感的神經上。

“最好的兄弟?”

他憑什麽這麽說?

古蘭朵以後是他的妻子,什麽時候是兄弟了?

巴圖爾直接無視了帥靖川懸在半空的手,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結實的手臂肌肉隆起,下巴微微抬起。

接著,巴圖爾用維吾爾語對著古蘭朵語速飛快,語氣帶著焦躁和不滿。

“他是從哪個石頭縫裏冒出來的?我怎麽從來沒聽你說起過?看著細皮嫩肉,風一吹就倒,別是嘴上抹了蜜,專門騙你這種在外地的小姑娘的大騙子吧?”

古蘭朵的眉頭緊緊蹙起,也用維吾爾語快速回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

“巴圖爾!你的禮貌被沙漠裏的風吹走了嗎?他真是我朋友!在泰州幫了我很多,人很好!”

帥靖川雖然一個字聽不懂,但巴圖爾防備的神態,讓他心裏明鏡似的。他訕訕地收回那隻無人理會的手,插進褲兜裏,指節微微蜷縮。

古蘭朵又稱呼自己是“朋友”,這兩個字像江南的梅雨,潮濕又悶人。

隨即,一股失落感漫上心頭,

可轉念一想,自己是不是太著急了點?

畢竟兩人之間那層窗戶紙還沒真正捅破,她在親近的發小麵前,用“朋友”來界定,似乎也合情合理。

突然間,他又覺得有些好笑。

他竟然渴望古蘭朵,盡快給自己一個名分。

名分這東西,看來急不得,得像雕木頭一樣,得慢慢打磨,水到渠成。暗自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隻有自己懂的苦笑。

氣氛有些僵持尷尬之際,救星終於來了。

一個舉著“熱烈歡迎蘇喀非物質文化遺產(木雕技藝)交流研討會嘉賓”接機牌的工作人員,費力地擠過人群,目光鎖定在氣質出眾的帥靖川身上,立刻熱情地上前握住他的手。

“您一定就是從泰州遠道而來的帥靖川老師吧?”

“您好!我是帥靖川!”

“老師,辛苦了!歡迎您來到喀什!車已經在外麵等候多時了,我們先送您去酒店下榻,稍作休息,晚上還有個簡短的歡迎晚宴……”

帥靖川心裏暗暗鬆了口氣,官方接待來得正是時候。

他順勢看向古蘭朵,目光溫柔地落在她的臉上。

“主辦方安排好了,我就先跟他們過去了。你快點回家看看叔叔,路上小心,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或者發消息。”

帥靖川眼神裏的關切和未盡之語,幾乎要溢出來。

古蘭朵感受到了,心頭微暖,點了點頭:“好,你快去吧,別讓主辦方久等。巴圖爾會送我回去。”

帥靖川跟著工作人員離開後,巴圖爾這才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清晰的冷哼,一把奪過古蘭朵手中的行李箱拉杆,力道大得差點把箱子拎起來。

“巴圖爾,你又在生哪門子氣?你幹嘛這麽對我的朋友?”

巴圖爾沒好氣地粗聲道:“車在停車場,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巴圖爾,你大姨夫來了,是不是?”

巴圖爾頭也不回,拎著行李箱往前走。“是的,大姨夫來了!”

去往古蘭朵家的路上,巴圖爾駕駛著他那輛橙色的越野車,在喀什狹窄而充滿異域風情的街道上靈活穿梭。

一路上,他板著臉,嘴唇緊抿,車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忍了不到五分鍾,巴圖爾還是憋不住了,開口打破了沉默。

“朵朵,你跟我說實話!那個姓帥的小白臉,他到底跟你什麽關係?”

“不是跟你說了嘛,他是我在泰州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他很照顧我,對我很好。”

巴圖爾將車子停靠在路邊,回頭看著古蘭朵,目光犀利得像個審問犯人的警官。

古蘭朵氣得望向窗外,四周是飛速掠過熟悉的土黃色建築。

看著熱鬧的巴紮和戴著花帽的行人,她的心思早已飛回了那座飄著木頭清香的家裏,飛到了生病的父親床邊。

“巴圖爾,我不想跟你吵架。”

“哼!”

巴圖爾悶哼了一聲,方向盤在他手裏仿佛成了出氣筒。

“他跟你坐同一班飛機,從五千公裏外跟你一起回來。他還叫你朵朵,叫得挺順口親熱。他憑什麽叫你朵朵?他誰啊!朵朵,隻能我叫。”

巴圖爾越說越氣,聲音拔高了幾分。

“朵朵,你別被那個小白臉給騙了!一看就會玩心眼,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心裏指不定打什麽算盤呢!朵朵,相信我,他哪有我們喀什的巴郎子(小夥子)實在!”

古蘭朵被巴圖爾喋喋不休的質疑和偏見弄得心煩意亂,語氣帶著焦慮和火氣。

“巴圖爾!你有完沒完?我現在隻關心我阿爸!醫生怎麽說的?我阿爸身體好點了沒?”

還跟小時候一樣,古蘭朵已發貨,巴圖爾就像被戳破的氣球,氣勢泄了一些。

不過,這一次,他的語氣帶著不甘。

“吐爾遜叔叔就是前陣子趕工累著了,又不小心著了涼,感冒發燒。醫生說了,就是疲勞過度,身體透支,需要靜養,沒什麽大事。”

“真的?”古蘭朵緊盯著巴圖爾氣鼓鼓的側臉。

“你回去看了不就知道了?巴圖爾什麽時候騙過你!”

巴圖爾有些委屈,又不死心地想把話題拉回來。

“朵朵,你以後別和那個帥靖川來往了,我看那小子不順眼。”

古蘭朵徹底惱了。

“開門!我要下車!”

巴圖爾見她真動了怒,車子一個利落的甩尾,直接開到了古蘭朵家門口。

“不知道你在抽哪門子瘋!”

古蘭朵丟下這句話,拉開車門跳了下去,頭也不回地往家裏跑。

“咚”的一聲,巴圖爾的拳頭,重重地砸在堅硬的方向盤上。

“哪兒殺出來的程咬金!敢和我搶朵朵?白日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