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爾遜的木雕店在喀什古城的主街區,每天店鋪門口擠滿了拍照打卡的遊客。任憑世間多麽喧鬧,他每天都會坐在店裏雕刻那些木料。
雖然,他如今一直在竭力阻止女兒以踢球為業,且認為,那是沒有前途的職業。實則,多年以前,他酷愛足球這項運動,在綠蔭球場上可是雷厲風行,速度極快的前鋒。人稱:塔縣足球小王子!
電視機裏麵正在播放一場球賽,主場是南京隊城市足球俱樂部,吐爾遜很喜歡南京這支球隊。想起下個月就要去南京出差,他打算最近趕工,朵做幾件木製品送給南京的同行朋友。
看著長子在一旁搗鼓木料,吐爾遜打開了話匣子,“知道足球賽事全場多少個位置嗎?”
艾爾肯正專注於手中的一塊核桃木,抬頭看了一眼父親,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他雖然不像妹妹古蘭朵那樣能說會道,跟父親有足球這個共同熱愛的話題。但他最大的優點,事事有回應,件件有著落,凡事有交代!
總結,艾爾肯是個非常踏實的手藝人!
“艾爾肯,你一定不知道,在正式足球比賽中,每支隊伍最多有11個上場位置,包括1名守門員和10名場上隊員。”
“足球不是你看得那麽簡單,足球跟咱們木雕一樣,客戶掏錢買,就幾分鍾的事情。但咱們要一刀一刀雕刻,才能賦予這些木頭生命和靈魂。”
“知道什麽情況算越位嗎?什麽情況下給球門球?什麽時候給角球?什麽時候給點球?什麽時候給任意球?什麽時候是犯規?什麽時候給黃牌?什麽時候給紅牌?”
艾爾肯笑而不語,顯得吐爾遜像是在自說自話。
好在,心情並沒有因為木訥的長子而受太多影響。繼續聽著電視裏,正在直播的一場足球賽事上。除了熱愛的木雕事業,吐爾遜唯一的愛好就是聽緊張激烈的足球賽事。
這時,巴圖爾突然風風火火跑進店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阿叔,朵朵她......”
“朵朵在家麵壁思過,怎麽了?”
巴圖爾急得臉色通紅:“阿叔,朵朵她要去......”
“巴圖爾,你閉嘴!”
古蘭朵扶著門框氣喘籲籲,剛才兩人分開沒多久,她越想越不對勁,擔心巴圖爾會告訴父親。果然,這家夥把她給“賣”了。
“阿爸,我和巴圖爾有點事,我們先走啦!”
古蘭朵衝著父親慌張一笑,用力抓起巴圖爾的手臂往外拽。
跑了一段路,巴圖爾掙脫開古蘭朵的手,“朵朵,我胳膊快要脫臼了!”
古蘭朵停下腳步,強壓住怒火,眼睛瞪得像對銅鈴。
巴圖爾瞬間慌了神,“你別這麽看著我,我還什麽都沒說!”
“這麽快就當叛徒了?你還是不是我古蘭朵的兄弟了?”
“誰是你兄弟?”巴圖爾猛地看向她,深邃的眼睛蒙上了一層似有若無的霧氣。“朵朵,我從來沒想當你的兄弟!”
“你想當我的姐妹?可以啊!變性!”
巴圖爾翻了個白眼,沒說話。
古蘭朵賭氣說:“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巴圖爾,我對你太失望了!”
巴圖爾急了,立即揚聲。
“朵朵,除了這件事,其他的事我都能答應你。你要我的命,我都給你,不眨眼的那種。”
“噗——”古蘭朵沒忍住地笑了:“配合我逃跑,能不能做到?”
“我答應你,但你得答應我,回來以後就嫁給我。”
古蘭朵聞言,臉色頓沉:“巴圖爾,婚姻不是交易!”
古蘭朵生氣的樣子跟平常判若兩人,是那種隨時隨地都會爆炸的強種。
巴圖爾很了解她,為了不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爆炸,隻要硬著頭皮答應了下來。
搞定了巴圖爾,古蘭朵來到父親的店裏。電視裏正在上演點球大賽,父親看得很入神,手裏的刻刀靜止了許久。
“漂亮——”
“好球——”
“點球大戰的魅力,其實是心理博弈。”古蘭朵搬了張凳子,坐在父親身旁。“點球是個放大鏡,它能把比賽的焦慮、緊張、希望、絕望統統放大。所有人都能看到球員內心的掙紮,當然了,也能感受到觀眾的起伏......”
吐爾遜拿起遙控器,關上電視,聲音故作冷漠。
“我看得懂,不用你教。有話就趕緊說!”
古蘭朵啞然片刻,像是下定了決心。“阿爸,我想回一趟塔縣,去看望姥姥。”
吐爾遜眼神一亮,原來不是為了踢球。
“算你還有孝心,回去待幾天?”
古蘭朵說回去一個星期左右,想多陪陪姥姥。吐爾遜聽了,心情舒展許多。
“阿爸,我打算邀請巴圖爾跟我一起去塔縣。”
吐爾遜笑了:“巴圖爾這小子被你拿捏住了,還算你有點本事。行!我批準他當你的司機。”
見父親鬆了口,古蘭朵說:“去塔縣的錢,阿爸,您得出。”
吐爾遜轉身拿手機:“沒問題!微信還是支付寶?”
“都行!”古蘭朵凝望著父親,這一刻,模樣軟萌至極。
“朵朵,你真不想學手藝,阿爸也不強求你。乖乖地留在阿爸阿媽身邊,以後嫁給巴圖爾,三年抱倆,兒女雙全。”
轉賬提示音一響,古蘭朵眼底閃出一絲難以察覺的鋒芒。
“阿爸,謝了,我先回家啦,阿媽在家等我!”
“路上騎車慢點兒!風風火火的,學著做個淑女......”
吐爾遜的話還沒說完,古蘭朵已經不見了人影。
“這丫頭子,什麽時候才能真正長大!艾爾肯,你勸勸你妹妹,學著當淑女。”
艾爾肯手裏握著一塊桑木,抬頭看向阿爸,咧嘴笑出一口大白牙。
“對牛彈琴!”吐爾遜無可奈何,繼續邊雕刻邊聽足球賽事。
回到家,古蘭朵推開門,身體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幾步。
果然,阿媽的木鏟子已經舉在空中。
“不是讓你老實待在家裏嗎?又溜出去踢球了?”
古蘭朵舉起手中的酸奶皮子,“新鮮的奶皮子,我特意買來孝敬阿媽的,排了好長時間的隊。”
阿依慕根本沒中計,靠近古蘭朵的身上,仔細地嗅了嗅。
“一身汗臭味!又去跟巴圖爾踢球了?跟你說了多少回,女孩子就要有個女孩子的樣子。”
“好香啊,烤饢餅的味道!”
古蘭朵像小貓一樣,鼻子用力嗅了嗅,故意轉移母親的注意。
“阿媽做的烤饢,是全喀什最好吃的。阿媽,什麽時候開飯?肚子好餓啊!”
阿依慕無可奈何,歎了口氣,係上了那條色彩絢麗的圍裙,取出了昨夜就和好的麵。
“等你阿爸和巴圖爾到了,咱們就可以開飯了。”
古蘭朵一臉吃驚:“怎麽突然喊巴圖爾來家裏吃飯?今天是什麽特殊的日子嗎?”
阿依慕看著盆裏的麵團,發酵得正好,蓬鬆柔軟得像一朵雲。
“巴圖爾從小就喜歡你,我和你阿爸也都喜歡巴圖爾,準丈母娘喊未來女婿吃飯,不行嗎?還需要征求你的同意?”
古蘭朵的白眼差點翻上天:“阿媽,你們不能包辦婚姻。我是喜歡巴圖爾,但不是男女的那種喜歡。在我的心裏,巴圖爾也是我的哥哥,您這是在亂點鴛鴦譜!”
阿依慕沒接話茬,手掌沾滿了麵粉,熟練地揉捏著。很快,一個個麵團在她手中變成飽滿的小塊麵團。
“巴圖爾最喜歡吃烤包子,阿媽今天要多做一些。朵朵,你站旁邊學著點,等你以後嫁了人,這些持家的本領都得會。”
古蘭朵咬著一塊烤饢,說憑什麽都得女人做?這一點也不公平!
“這世上哪有什麽公平不公平?一家人過日子,誰會就多做點,能把日子過好了才是本事!饢坑燒熱了,跟媽學著點。”
說完,阿依慕將包子一個個貼在坑壁上,動作精準熟練。
不一會兒,包子在高溫中開始發出滋滋的聲響。麵皮漸漸變得金黃,油脂從縫隙中滲出,在火光映照下閃閃發光。
“真香啊!阿媽做的烤包子,天底下第一好吃。”
“小馬屁精!你就會哄阿媽!”
“女兒是媽媽的小棉襖嘛!”
“我看,你是綿裏藏針的小棉襖!”
接著,阿依慕開始準備缸子肉。
做缸子肉有講究,要選上好的羊羔肉,連骨切成大塊。與胡蘿卜、恰瑪古一起放進搪瓷缸,這樣做出來的缸子肉,湯汁是奶白色的。
另一口大鍋裏,羊雜湯正在鍋裏翻滾。
“朵朵,羊雜湯就簡單多了,你先撇去上麵的浮沫,加入生薑、花椒和恰如其分的鹽。動手試試,阿媽在旁邊看著。”
古蘭朵思索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阿媽,恰如其分的鹽,是指多少克的鹽?”
阿依慕愣住了,搜腸刮肚地思考了好一會兒,後來幹脆自己親自動手了。
“看到了吧?這就是恰如其分的鹽!學不會就算了,以後等你結婚了,想吃什麽就給阿媽打電話。再說了,巴圖爾的阿媽,廚藝也是響當當的。我們那一輩的人,哪像你們現在的小姑娘,就會吃,不會做。”
古蘭朵本想和阿媽頂嘴,想想“逃跑計劃”,於是緩緩轉過身,用力抱緊了阿媽有些微微發福的腰肢。
“阿媽,你是全世界最好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