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南京祿口機場。

李素芹夫婦望著孩子們即將踏上遠行,隱藏在微笑下的落寞,簡直溢於言表。

“靖川,你們到了喀什記得給媽媽發信息!”

“朵朵,箱子太沉了,你讓靖川拿”。

“爸,媽,你們快回去吧,開車還有一兩個小時呢!”

“你們放心,到了一定要打電話報平安,發條信息也行,帶過去的特產有些要放進冰箱.......”

李素芹千叮嚀萬囑咐,直到看著兒子和兒媳的身影消失,眼淚默默流了下來。

帥衛國默默地攬住妻子的肩膀,安慰道:“等靖川那邊木雕館的事情走上正軌,咱們就計劃去喀什。住上一陣子,看看他們生活的地方,跟親家多處處。現在交通方便,飛過去也就幾個小時。”

李素芹靠在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終究是努力把那股洶湧的不舍壓回心底。

“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天空要翱翔!咱們做父母的,隨時準備迎接他們歸來,或者咱倆收拾行囊,飛向他們的天空。咱們也是舍不得,孩子心裏越是掛念,就不能好好工作了。”

李素芹何嚐不明白這份道理,“話是這麽說,可我心裏還是舍不得。老帥,你說日子怎麽就過得這麽快呢!一轉眼,一個星期就過去了!”

“別哭了,要多笑一笑,這樣運氣好!”

飛機衝上雲霄,將江南的煙雨留在身後。古蘭朵和帥靖川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心中雖然不舍,但對於未來卻滿懷期待和信心。

六個多小時的行程,兩人順利抵達喀什機場。

當天休息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兩人就迅速切換到了工作狂的模式。

帥靖川這邊,木雕傳承的計劃,在泰州的時候已經和嶽父通過電話切磋,有了一個基本的雛形。嶽父很信任他,讓他放手大膽去做。

回來第二天晚飯後,他就拿著自己精心準備的計劃書,坐到了嶽父的工作台對麵。昏黃的燈光下,木屑的清香靜靜流淌。

“阿爸,這是我這段時間想的,關於咱們辦個木雕傳習班的具體想法,您看看。”帥靖川將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紙推過去。

吐爾遜放下手裏正在打磨的一塊小料,戴上老花鏡,仔細地看了起來。

看完,他摘下眼鏡,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靖川,你這個方案想得很周全。成人班,可以教他們學手藝,讓他們以後能掙口飯吃,這個是最實在的。娃娃班,咱們就教他們興趣,這是播種,更是傳承。”

吐爾遜抬起頭看著女婿,眼神裏滿是欣賞和信任:“我認識街道上的幹部,可以問問有沒有能用的空房子,租金應該能商量。工具,我這兒有些多餘的,可以先用。教學過程中,一定要有耐心。特別是教娃娃,安全第一,不能出半點差錯。”

帥靖川鄭重點頭,“我明白,爸。安全規程我會單獨列出來,工具也會選用更安全的型號。教學上,您掌總,我打下手,咱們慢慢摸索。”

吐爾遜“嗯”了一聲,“名字想好了嗎?”

“想了幾個,您看哪個好?”

吐爾遜接過女婿手中的一張紙,仔細琢磨:“‘這個名字不錯,就這個!”

翁婿倆一拍即合,說幹就幹。

接下來幾天,帥靖川跑街道、跑社區,谘詢政策,尋找合適場地。

吐爾遜整理工具,挑選適合初學者的木料,開始琢磨第一堂課該怎麽上,畫哪些最簡單的紋樣。

阿依慕聽說後,熱情高漲,忙著打聽誰家有閑著的桌椅可以借用,準備開班那天要給大家準備什麽茶點。

很快,在社區的支持下,一間臨街的空房被騰了出來。簡單打掃布置了一番,招牌一掛,就算成立了。

招生信息通過社區公告和熟人網絡放出去,起初有些冷清,但沒過兩天,就開始有人來打聽。

一整天下來,帥靖川拿著報名表,興奮道:“阿爸,這是今天的報名表,全部都在這兒了。有附近待業的維吾爾族青年,有退休的老幹部,有被家長領著來的孩子。”

吐爾遜看著厚厚一遝報名表,欣慰道:“看來大家還是很重視文化傳承了,而且知道任何時候,有一門手藝傍身,到哪裏都有飯吃。”

“阿爸,我覺得了,成人班和兒童班分開時段。第一期成人班隻收了六個人,您來親自授課。”

“沒問題!”吐爾遜很利索地答應了。

第一堂課,吐爾遜用簡單的語言,講述著胡楊木的堅韌、核桃木的溫潤、杏木的細膩,以及這些木材在本地生活中的運用和曆史。學員們聽得入神,原本有些拘謹的氣氛慢慢活躍起來。

帥靖川主要負責兒童班,他吸取了古蘭朵帶足球訓練的經驗,將課程設計得更加遊戲化和趣味性。

第一節課,他帶來了許多用軟木切成的小方塊,讓孩子們用砂紙打磨,比賽誰磨得最光滑,感受這門手藝的初步樂趣。孩子們嘻嘻哈哈地玩著,手上臉上沾了木屑,這一幕幕場景讓帥靖川看到了希望。

從泰州回來,古蘭朵也沒閑著。不僅恢複了日常訓練,還給自己和孩子們定下了更明確的目標。

先是整理孩子們的基本資料和訓練視頻,製作成簡單的推薦材料。然後,通過買買提江教練和其他體育係統的關係,四處打聽、聯係喀什市內乃至周邊地區同年齡段球隊的比賽機會。

通過一次次比賽,她的訓練隊開始在小範圍內有了點名氣。其他學校的教練會主動過來交流,打聽某個表現突出的孩子的情況。市裏業餘體校的教練來看過比賽後,私下找到古蘭朵,詢問幾個苗子是否有意向參加更係統的試訓。這對古蘭朵和孩子們來說,無疑是巨大的鼓舞和肯定。

帥靖川和古蘭朵,兩邊的事業如火如荼,常常讓這個小家到了深夜還亮著燈。

帥靖川在台燈下整理傳習所的教學筆記,設計新的融合紋樣草圖。古蘭朵在電腦前整理比賽數據,撰寫訓練計劃,與外地教練溝通接下來的比賽事宜。

兩人偶爾抬頭相視一笑,遞上一杯熱茶,無需多言,默契盡在彼此眼中的光亮和疲憊卻滿足的神情裏。

這一天,古蘭朵帶著球隊從外地贏了一場艱難的比賽回來,孩子們興奮的嘰喳聲還沒完全散去。帥靖川也從傳習所下課歸來,身上帶著淡淡的木香。晚飯桌上,阿依慕做了豐盛的大盤雞和拉條子。

古蘭朵一邊拌麵,一邊興奮地說:“靖川,你知道嗎?今天體校那個王教練又來了,說看了艾尼瓦爾最近幾場比賽,覺得他身體條件和意識進步很大,想推薦他去參加暑假的自治區青訓營初選!雖然隻是初選,但這可是個好機會!”

帥靖川眼睛一亮:“太好了!艾尼瓦爾知道了嗎?那孩子肯定樂瘋了。”

“還沒正式說,怕他壓力大。不過,得開始有針對性地加強他的專項訓練了。”古蘭朵眼裏閃著計劃的光芒。

帥靖川點點頭,也分享自己的進展:“今天兒童班有個小姑娘,叫熱依拉,才九歲,對自己打磨的小木鳥不滿意,下課了還不肯走,非要我教她怎麽刻眼睛。我教了她最基礎的陰刻線,她蹲在那兒刻了快一個小時,雖然歪歪扭扭,但那份專注勁兒真讓人感動。孩子家長來接的時候,說孩子以前坐不住十分鍾,現在能安靜琢磨一件事這麽久,變化太大了。”

古蘭朵聽著,非常感慨:“你用木頭留住孩子的專注和創造力,我用足球釋放孩子的野性和團隊精神。咱倆目標不一樣,但好像都是在幫他們找到一樣能看到希望的東西。”

“沒錯。”帥靖川深以為然,給她夾了塊雞肉,“古助教,說得對!”

阿依慕在一旁聽著,笑得合不攏嘴。吐爾遜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臉上露出了舒展又欣慰的笑意。

翁婿二人建立學堂,起初隻是在喀什老城的幾條巷弄裏口耳相傳。

但隨著第一批成人班學員陸續做出像樣的作品,有人雕刻出一個簡單的鑲花木勺、一個刻著簡化幾何紋的杯墊......後來,甚至有人通過小範圍售賣或贈送自己的作品,木雕學堂的水花便開始**漾開來。

最先注意到這座木雕館學堂的是喀什本地一家專注於民間文化挖掘的融媒體中心,年輕的維吾爾族記者阿迪力,在社區做“傳統手藝新生代”選題時,偶然聽街道幹部提起了這個由老匠人和漢族女婿合辦,免費教手藝還分成人兒童班的消息。

出於職業嗅覺,記者阿迪力立刻找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