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前夜,所有人都隱約察覺出來古蘭朵的心情有些異樣,連她自己都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她平時最愛的就是食物,老李和張嬸都發現,這兩天古蘭朵食欲開始不佳。

“古助教,別緊張,我們都不緊張了。”

“就是啊!輸了也不丟人,我們還是亞軍。”

“對呀!贏了當然更好了,輸了也不丟人。”

“如果贏了,泰州隊,一支黑馬球隊,逆襲成為冠軍。朵助教,咱們泰州隊一定會衝上微博熱搜榜。”

“朵助教,放寬心。總而言之呢,我們怎麽踢,都不會丟人的。”

“是啊!朵助教!即便這麽多雙眼睛盯著咱們泰州隊,我們這些日子的表現已經足夠證明,我們很努力。即便輸給南通隊,不丟人。這要是贏了,當然更好了......”

隊員們安慰著古蘭朵,古蘭朵強顏歡笑,說自己沒事。隻是有那麽一點累,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其實,她自己知道,那根本不是累,是一種深埋在內裏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緊張。

此刻,像有什麽東西在胃裏打結,越勒越緊。

晚上的時候,她走到鏡子前,看見自己眼裏的血絲。

手機握著手機,這一刻,她很想給一個遠方的親人打電話。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最終,她按下了阿媽的電話。

電話接起,那頭傳來嘈雜的聲音。

仔細聽,似乎有羊叫、風聲、還有維吾爾語的說笑聲。

看見是女兒的電話,阿依慕的聲音帶著驚喜,接著是對旁人用維語的快速交代。“我女兒!等等,我去安靜的地方……”

腳步聲,開門聲,風聲突然變大。

古蘭朵知道,母親一定是走到了院子外的草坡上,那裏是家裏信號最好的地方。

“朵朵,怎麽這麽晚打電話?是不是想阿媽了?”

“阿媽——”

古蘭朵一開口,鼻子就酸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我的小鷹,翅膀沉了?想飛回家了?”阿依慕的聲音柔下來。

古蘭朵說不出話,隻能在那邊點頭,雖然母親根本看不見。

阿依慕有些擔心,“朵朵,是不是緊張了?明天就到了蘇超總決賽,心情忐忑是很正常的。你阿爸不是跟你說了嘛,保持一顆平常心,別總是想著贏。”

古蘭朵抹了把臉,“阿媽,這次對手很強。三個月前,我們輸過0比4。”

“0比4啊!阿媽知道了,南通隊,對不對?”

“嗯!就是南通隊,蘇超整個賽季的王者球隊!”

阿依慕笑了笑,聲音很平靜。

“朵朵,泰州隊一路走到現在,總決賽和南通隊相遇。這意味著泰州隊,也是一支很厲害的王者球隊。走到最後的球隊,沒有一支簡單的。”

古蘭朵握緊手機,感受著阿媽傳遞過來的溫暖和低低的笑聲。

“朵朵,你知道你出生時,我和你爸最大的願望是什麽嗎?”

“什麽?”

阿依慕的聲音裏帶著遙遠的溫柔,“希望你健康,快樂,以後嫁個好人,離我們近一點。我們沒想過讓你當什麽教練,帶什麽球隊。你爸說,我們就這麽一個女兒,當寶貝養著,捧在手心裏,不讓她吃一點苦。”

古蘭朵想起小時候,父親總把她架在肩頭去看賽馬,母親總把羊肉最嫩的部分留給她。他們確實隻想讓她當個“全職女兒”,平平安安,普普通通。

阿依慕繼續說,“可是啊,你這孩子,心氣兒太高。七歲非要學騎馬,十歲非要跟男孩踢球,十六歲非要考去內地的體校。我和你阿爸知道,咱們家的小鷹非要往山外飛,我們是根本攔不住的。”

“阿媽,我……”

“朵朵,聽我說完。”阿依慕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力量。

“雖然你阿爸不希望你離開我們太遠,你不告而別的時候,我們都很生氣。但是我和你阿爸現在可神氣了,尤其是你阿爸,他一點兒都不謙虛,逢人就說他的古蘭朵帶球隊打到總決賽了!朵朵,阿爸阿媽以你為豪。不管怎麽樣,你都是我們的驕傲。”

“阿媽……我......”古蘭朵哽咽,吸了吸鼻子,“阿媽,明天要是輸了怎麽辦?”

“輸了就輸了唄!羊群轉場還會走錯路呢!馬駒學跑還會崴腳呢!傻孩子,重要的是你們已經走到了總決賽。朵朵,你知道在我們草原上,走到總決賽意味著什麽嗎?”

“什麽?”

“意味著你們已經是最強的幾匹馬之一了!至於最後哪匹最先衝過終點,那是風決定的事,不是馬能完全左右的。”

古蘭朵忽然想起帥靖川的父親那天的話:“過程,是作品。”

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

“朵朵,你阿爸讓我告訴你,明天不管輸贏,他都要殺頭羊替你們慶祝。在我們眼裏,能走到這一步,已經是冠軍了。”

古蘭朵破涕為笑:“沒想到阿爸還挺虛榮的!”

阿依慕的聲音,帶著母親的溫柔。

“可不是?你阿爸提起你的名字,臉上的表情可神氣了。朵朵,放下電話後,好好睡一覺。明天上場前,想想這幾件事。第一,你已經讓我們驕傲得睡不著覺了。第二,你的隊員都是好小夥子,他們信你,你就得信他們。第三,明天不管輸贏,在咱們整個家族眼裏,古蘭朵帶領的泰州隊就是冠軍。因為冠軍不是那個獎杯,是這一路走來的每一步。”

古蘭朵的心情越發澎湃,是啊,泰州隊從0比4到總決賽,從沒人看好到全城期待,從一群散兵到一支軍隊,這些比什麽獎杯都金貴。

“阿媽,謝謝你。其實,我已經想家了。”

“朵朵,家也想你。等比賽完了,回來住幾天。你爸說給你留了最肥的羊羔,我曬了你愛吃的杏幹。”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阿依慕用維吾爾語說了句新疆古老的祝福。

“......朵朵,你隻管往前衝。”

通話結束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古蘭朵看向窗外的月亮,思念遙遠的家鄉。

剛離開家的時候,那時候她心裏隻有遠方的夢,覺得父母的牽掛是甜蜜的負擔。現在她才明白,原來那些不是負擔,而是父母深沉的愛意。

手機震動,帥靖川發來的消息。

“朵朵,你睡了嗎?”

古蘭朵回複:“還沒呢!剛跟我阿媽通完電話。”

“朵朵,現在還緊張嗎?”

“跟我阿媽打了一會兒電話,現在感覺好多了。我阿媽告訴我,無論結果如何,在他們眼裏,我們泰州隊已經是冠軍了。”

“朵朵,其實我也這麽認為。不管輸贏呢,你們已經是冠軍了。”

突然間,古蘭朵有些小女孩的悲春傷秋。

“但是嘛,我們肯定還是希望自己能贏的,雖然對手很強大。”

“朵朵,真正的冠軍,不是領獎台上那一刻的輝煌。我認為是這一路走來,泰州隊的球員們,每一次爬起,每一次咬牙,每一次在無人看見的深夜裏,依然相信黎明會來,還有每個球員倔強和不服輸的心。”

古蘭朵輕聲“嗯”了一聲:“道理是這麽到底,不過.......你懂的!年輕人,就想贏!”

帥靖川被古蘭朵的真實折服了,他喜歡的一直是真實、不做作的古蘭朵,是那個敢想敢拚的古蘭朵,更是那個野心勃勃寫在臉上的古蘭朵。

深吸了一口氣,帥靖川提高了音調。

“好的!古蘭朵女士,美麗的古麗,我相信你一定會心想事成。咱們不要畏懼對手,說不定現在對手也在畏懼咱們這匹黑馬球隊呢!”

古蘭朵思索片刻,好像心結解開了。

“嗯!川川,你說得對,說不定他們現在也很忐忑呢!球場上,心態很重要,咱們不能提前焦慮。臨近最後關頭,比的就是一個‘穩’字。”

掛斷電話,古蘭朵就睡了。

可是,淩晨的時候,她從睡夢中驚醒了過來。

戰術板上的每一個箭頭都在她腦子裏打架,南通隊的球員們的威猛果斷、帥靖川手中的刻刀、阿媽那句“你們已經是冠軍”……

所有聲音好像混在一起,腦子裏麵亂糟糟的,像一鍋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焦慮的泡泡。

她披上外套走出宿舍樓,忽然聞到了一縷焦香,從後勤樓的方向飄來。

她順著味道找過去,後勤樓一樓的廚房還亮著燈,推拉門半掩著,橙黃的燈光漏出來,在水泥地上鋪出一塊溫暖的光斑。

油鍋滋滋的響聲從裏麵傳來,間雜著筷子翻動的輕快節奏。

古蘭朵推開門的時候,看見老李背對著她,站在灶台前。

“李叔,你怎麽還沒休息?”古蘭朵輕聲喚道。

老李回頭,聲音裏帶著笑意。

“就知道你睡不著,進來吧,正好這一鍋要起了。”

古蘭朵走進廚房,看見油鍋旁的盤子裏,已經堆了幾塊炸好的豆腐,金黃酥脆,熱氣嫋嫋。

“李叔,這是什麽?聞起來……有點臭!”

“這是泰州小吃,油炸臭幹子。”

老李用漏勺撈出最後幾塊,瀝了瀝油,倒在盤子裏。

“快來嚐一嚐,臭幹子就得趁熱吃,涼了就沒靈魂了。”

老李轉身,從壁櫥裏拿出兩個小碟,舀了一勺鮮紅的辣椒醬,又點了幾滴香油。

“我們泰州人呢,吃臭幹子喜歡蘸這個辣椒醬。你嚐嚐,小心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