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陣子村裏的狗老是集結在小秋家大門前,一個個往院子裏側目覬覦著,有的甚至想從木柵欄門裏鑽進來,而自家的狗則是安靜地蹲在屋廊下看著它們表演。一旦哪天小秋家的那隻狗跟在小秋後麵出了院門,那些候在大門外的狗就也跟上來,時不時地往小秋家的那隻小黑狗的身上蹭,甚至還作出趴在小黑狗身上的調戲動作,小秋就蹲下身去從路邊撿起土坷圾砸向那些無禮的狗,於是狗們就一轟散去,在散去的同時還戀戀不舍地回過頭來看小秋家的小黑狗。這群狗中有一隻毛色灰黃的,往小秋家大門前去得最多,經常站在大門口往院裏看那隻小黑狗,原來小黑狗還隻是在院中和它對望,後來就偷偷地出院和這隻灰黃的狗溜出去了,每次往大門口溜去時還不望先夾著尾巴瞄一瞄主人的臉色,那神情像極了大家閨秀偷出繡樓去會情人,羞怯怯靜悄悄恐人知。

小秋是不反對自家的狗和別人家的狗跑出去玩的,老圈在家裏怕圈失了靈性,和同類們去村中大道上或是曠野裏嬉鬧,有助於狗的鍛煉和成長。但沒想到這隻狗真的是溜出去會情人了,過了段時間,小秋就發現自家的狗肚子比原來鼓了,咋看還以為是長胖了,但狗肚子越來越鼓,小秋知曉是自家的狗兒懷孕了,肯定是那隻灰黃色的狗幹的好事,自家的狗隻愛和它出去溜。隨著肚子越來越大,狗兒也越來越安靜,也極少往外跑了,門前也沒有了狗群,連那隻原來來得最殷勤的灰黃狗也不來了,始亂終棄,和最無情的男人一個鳥樣!

那也是在一個嚴寒的季節裏,小秋因外麵太冷,就準許狗夜裏進屋子裏來,並把一件不再穿的舊棉衣鋪墊在堂屋裏的長條沙發上,作為狗兒夜裏棲息的所在。一天夜裏小秋睡醒時聽到自家的狗兒哼哼了幾聲,似乎在沙發上來回折騰,小秋隻以為是狗兒在輾轉反側睡不著,可第二天早晨起床後來到堂屋一看,卻見長條沙發上的那件舊棉衣上趴著幾條蠕動的小狗!

一個個比巴掌還小,閉著眼睛在那裏互相擠擠挨挨,哼哼嘰嘰,聲音弱小體態可愛,一數,竟有六個之多!我的個天,那麽弱小的一隻母狗竟能生下六個狗崽來!狗肚子怕險些給撐破了!這隻小黑母狗竟自個給自個接生,生下一個咬斷一個的臍帶,完美地生下了六個狗崽來。

母狗剛剛去外邊撒尿去了,此時已走回屋內,一走回屋內立即跳上沙發,臥在狗崽身邊,並調整自個的姿勢,用四條腿把狗崽子們都圈在懷裏。而小狗崽們則一感覺到是在母親懷裏,就一個個擠上去尋找著母親的**,吮吸生命的營養。而小母狗則躺在那一動不動地任狗崽們吮吸,時不時地低下頭去瞅一瞅幾隻小狗,眼裏滿是慈愛。母親都有護崽的本能,那隻小黑母狗連對走近前來看的小秋,眼裏都充滿著緊張和警惕,而對於它的小主人威兒,竟是不讓走到近前去,威兒一走到近前想用手摸摸狗崽們,小黑母狗就反對地發出嗚嗚聲,再近前的話竟對著威兒汪汪叫起來,小秋隻得警告威兒不要去靠近小狗們,更不可用手去摸,以免被護崽心切的母狗給咬著了。

小秋對狗母狗子們也是滿腔的憐愛,因外邊太冷,就決定在西邊的門後給它們重新收拾出個狗窩來,這兒離西屋做飯的火爐很近,隻隔了一道門檻,有利於狗狗們取暖。小秋就挎上籃子去村邊婆婆家的麥桔垛上掏出一籃子好桔杆來,厚厚地鋪在門後,桔杆上又鋪墊上幾件不再穿的舊衣,周圍用木板和磚頭圍起來,就算是一個新的狗窩了。

在母親狗嗚嗚嗚的不滿聲中,小秋從沙發上抱下那六個狗崽來,把它們輕輕地安放在新的狗窩裏。那隻小黑母狗也立即走過去臥在那裏,用四條腿圈著小狗崽們,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小狗崽們。

兩三天後這些小狗崽們就不老實了,從媽媽懷裏吃飽後,就開始閉著眼睛在窩裏亂爬動,有時都能爬出窩來,一旦餓了就又找母狗吃奶,若是恰巧母狗出去撒尿拉屎什麽的不在跟前,這些狗崽子們就會嗚嗚哇哇地亂叫,嬰兒哭鬧似的,母狗回窩來一躺下,狗崽們就立即衝鋒似地紮到母狗懷裏,找**吮吸,還不時換**,因此幾隻狗崽們就常常頭碰到頭,搶母乳,也許是狗們生平的第一次生存競爭吧。

到第四天第五天,這些狗崽們活動能力更強,竟常常爬出窩來,怕它們凍傷,小秋又把它們一個個撿回窩裏去。到了第六天,這些狗崽們還是閉著眼睛亂爬,小秋那天去娘家時向母親講起這窩小狗崽,母親就說到了第七天對那些還沒睜開眼的狗娃子要實施掰狗眼,要不時間久了怕會長瞎的。

到了第七天,果然有好幾隻狗崽兒睜開了眼睛,茫然地看著這世上的一切,雖是睜開了眼睛,但那眼神很茫然,而且雙目無光,一隻隻睜眼瞎似的,但也有兩隻平素就不太活躍的狗崽依然緊閉著眼睛,在地上沒頭沒腦地爬來爬去。

於是小秋就在第八天,比母親所說的日期延後了一天,對這兩隻還沒睜開眼的狗崽實施掰眼。小秋就把這兩隻閉著眼的狗崽抱在懷裏,小心地用手指輕輕地撐開它們的眼睛,然後又很快鬆開手。母親曾說過,隻要給它掰開一條縫就行,然後睜眼不睜眼就由它們自己了。

睜開了眼睛的狗崽們活動能力越來越強,常常是一會兒不在麵前,幾隻狗崽就都已爬離了狗窩,母狗若是回來了的話,就用嘴把它們一隻隻或刁或拱給趕回窩裏去。狗崽們在爬行的同時還顫顫巍巍地試著站起來走,常常是前肢剛支起,後肢就趴下,或者是後肢支起,前肢又趴下,有時竟是剛剛四肢支起,還不曾邁得一步,就四肢齊軟,又癱下去了。好在這些狗狗們都有鍥而不舍的精神,每天在那爬而又立,立而又倒地演練,到了第十五天左右,終於有兩隻狗立起了四肢,並且還在窩邊趔趔趄趄地走了兩步,這以後幾隻狗就都慢慢地都會走了,一隻隻絨球似的在地上走動,還不時搖搖尾巴晃晃腦袋,煞是可愛。一會走動,這幾隻狗崽就自覺地走向火爐,大概也是覺得那兒暖和吧。

狗崽們一天天地長大起來,但狗媽媽給它們哺乳時卻不耐煩起來,這幾隻狗崽子一邊吃奶還一邊用爪子在母親腹部抓來撓去,也許是它們抓疼了母狗,也許是母狗的奶水漸漸匱乏,母狗讓它們吃一會就站起身來甩下它們溜出去。小秋看到了母狗喂狗崽時的不耐煩,於是就煮了一些粥試著讓狗崽們吃,以保護母狗,漸漸地狗崽們也能吃些稀粥了。

到了第二十天,這六隻小狗崽已是滿地亂走動,有時趴在太陽下眯著眼睛睡覺,有時擠在狗窩裏嬉鬧,有時纏著母狗吃奶,小秋看著這群可愛的小東西心裏不禁犯起愁來:俗話說貓狗是一口,一隻狗的口糧差不多抵得上一個人,這六隻狗所需的可就是六個人的口糧啊,這可怎麽養得了?看來隻有忍疼割愛、把狗崽仔們送人了!於是就在這些狗崽們滿了月後,挑兩隻送去了娘家,父母留了一隻,另一隻被村後的叔父要去了,餘下的四隻被本村人抱了去,小秋一隻小狗崽也沒留,她覺得有那母狗已經足夠了,但威兒卻哭鬧著不讓小狗送人,小秋隻好說不送人就會餓死掉了,並說過不了多久母狗又會給下一窩狗崽的,威兒才勉強同意讓村人抱狗崽走。

後來因小秋要帶著六生去北京打工掙錢,不得不把威兒和狗一塊兒委托給了娘家父母,這隻黑狗到了小秋娘家後又下了幾回崽,狗崽都被送人了。就在離家兩年後小秋回去探親時,那隻小黑狗一看到小秋還搖頭擺尾跑到跟前親昵呢,當小秋蹲在它麵前給它理毛時,它極其溫順地久久地注視著主人,慢慢地那雙眼睛裏竟是水汪汪的,似是兩眶淚水,欲流未流。小秋怕這隻狗兒勾起了自己的傷感,怕引得自己淚水決堤,就親昵地拍了拍它的頭,撫了下它的背,趕緊走開。再後來,在一個秋收的季節,狗兒追隨著父親開的農用三輪去田裏,在父親裝玉米桔杆倒車時被軋在車輪下,死掉了。當時威兒也坐車去了田裏,抱著被軋死了的狗放聲大哭,也是啊,父母常年不在家,這隻自家的狗就是他的玩伴兼親人,如今卻不幸死在了車輪下,叫他怎麽能不傷心痛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