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院裏種有一棵石榴樹,一棵棗樹,一棵桑樹.石榴樹長得低矮虯曲,棗樹長得高大粗壯,桑樹長得枝繁葉茂,這三棵樹都是很招惹小孩子的。五月榴花紅豔似火,小孩子看見了想摘,六月桑葚熟得發紫,小孩子想品嚐,七月紅棗綴滿枝頭,小孩子們看見了想吃。二奶家東邊靠路一邊沒有圍牆,孩子們就趁二奶不在家時搞亂,爬上樹摘花摘棗摘桑葚,有時孩子們幹脆往樹上扔土坷垃和磚塊,希冀能砸下幾顆棗子和桑葚來。有時二奶歸家看到這一幕,就會罵:“這些小兔崽子真是反了!”邊罵邊拎著手上的拐棍驅趕孩子們,哪個孩子要是跑得慢就得吃二奶的拐棍,孩子們就一哄而散,這樣的事經常發生,後來孩子們在逃跑時還不忘喊幾嗓子:“大瞪眼,一瞪瞪哩像雞蛋!”這些孩子竟用給二奶起綽號來平衡自己吃不到果子還被追的心態,不過小乖妮倒覺得這綽號起得很貼切,二奶方麵大眼豎眉紅腮,她要是一陰沉下臉來,真的是顯得很威嚴,特別是那雙大環眼,發怒時一瞪,更是有如銅鈴,和三國演義裏的猛張飛有得一拚。懵懂無知的幼年小乖妮也曾在一個夏天的晚上在自家院子裏學村裏孩子們大聲喊“大瞪眼,一瞪瞪哩像雞蛋!”但剛喊完一嗓子,小乖妮屁股上就“叭唧”挨了母親一巴掌,母親嚴肅地訓飭小乖妮道:“那是你二奶,是一家人,是長輩,怎麽能和別的小孩一樣亂嚷嚷!再讓我聽見你亂喊,小心我打腫你的屁股!”從此小乖妮再不敢像別的孩子那樣亂喊,也不再加入那些爬樹摘棗的孩子隊伍裏。
二奶平時愛和村裏人說話聊天,很少自己一個人悶在家裏,看起來很樂觀開朗,隻是每年除夕二奶就要大哭一場,大年初一那天大家都要早起,有的一夜不睡,有的淩晨一點就起來了,但二奶卻在初一睡一整天,那天就是有拜年的晚輩去拜年她也不起來。每年過春節的時候小乖妮父母都要去邀請二奶到前院大家一起過新年,但都被二奶拒絕了。就是嫁到附近村裏的小乖妮的堂姑去接她,她也不去,她非要獨自守著自己的兩間土坯房子過年。每年除夕都是小乖妮父親給二奶貼春聯,包好的餃子、蒸好的饅頭及別的過年必備的物品都給她送過去,二奶有時還推辭不收。
二奶對二爺的歸來始終沒死心,在八十年代初台灣開始有人回大陸探親,二奶隻要聽說哪個村有從台灣回來探親的,她必定逼著堂姑費盡周折去找人家打聽二爺的消息,但依然是一無所獲,這時二奶就要哭一場,引得堂姑也眼淚漣漣地好幾天,這時的二奶都已是古稀之人了。小乖妮父親說,二爺肯定早已不在人世了,否則不會不但人不回來而且連封信也沒有,落葉歸根,人老思親,哪有一生不和故鄉親人聯係的人。抱著對二爺不歸家的遺恨,二奶在九十年代中期去世了,享年將近九十歲。小乖妮父親和堂姑負責把二奶安葬入土,因為堂姑嫁到外村去了,二奶的宅子又緊挨小乖妮家,二奶去世後二奶的宅子就歸了小乖妮家而沒給小乖妮叔父,這是小乖妮堂姑執意給的。
後來小乖妮的父親把二奶靠路的那邊壘起了圍牆,又在自家北邊院牆上開了個小偏門,把二奶的宅院和小乖妮家連在了一起,二奶的宅子就成了小乖妮家的後院,小乖妮父親就把田裏的秸杆堆垛在後院,也常常把喂養的十多隻羊圈在那裏,院裏的果樹在二奶病重後都被砍伐了,給二奶做了棺材。二奶那兩間土牆草屋在二奶在世時已幾經修葺,二奶去世後,小乖妮父親就任由它矗立在那兒,越來越破敗不堪。當周邊漂亮嶄新高大的樓房、平房相繼崛起時,那兩間小屋相形之下更顯得低矮破舊古老,牆體已裂開了大逢,木窗欞已老朽得用手指頭都能戳個洞,上麵蛀洞累累,本應平直的屋脊也已經呈曲線狀起伏,搖搖欲墜,宛如一位佝僂著腰的耄耋老人強睜著那雙昏花老眼茫然而坐,生命之燭隨時都會熄滅,撲然而倒。小乖妮父親始終沒有把這間小屋扒掉,也許是沒扒掉的必要,也許是以這種方式延續對二奶的懷念吧。後來在一場夏天的暴雨裏,這兩間土壞小屋終於自己倒掉了。
給幼年小乖妮留下深刻印象的老人還有一位,按輩份小乖妮該喊她太奶奶,和小乖妮家同是一個宗族,到小乖妮這一代已是第六代,算來已不甚親近了。這位太奶奶姓倪,和兒子家同住,從小乖妮記事起,這位太奶奶就已經是一位雞皮鶴發的老人了,但這位老人竟然眼不花耳不聾,隻是腰稍微有點彎,古稀之年竟還能穿針引線。小乖妮每每看見她從家門前路過,腳雖是被纏裹過的正宗小腳,卻是行走如飛,步履輕捷。
引發小乖妮對這位太奶奶關注之心的是大人們的閑談,據大人們講,這位太奶奶當年年輕時嗓門那是相當地宏亮,每到中午做好飯後,太奶奶喊幹活人回家吃飯不用到田裏,隻需往村口一站,手作喇叭狀,對著田野,氣提丹田地喊一嗓子,保證二裏地之內的田裏人都能聽見。小乖妮留意一聽太奶奶說話,果然比別人音量要大,底氣要足。
據大人們講,這位太奶奶年輕時遇到什麽不順心的事愛尋死覓活的,還曾鬧過一次笑話,一次太奶奶不知受了什麽委屈,就邊哭邊喊著:“不活了,我去投坑死了算了!”邊哭邊喊邊跑,等跑到村東那個大深塘時卻發現坑塘裏根本沒水,原來那年鬧幹旱,老天大半年就沒下過幾滴雨,坑塘裏的水早已幹涸了,後邊看熱鬧的人明知坑塘裏沒水,也就沒人著急去攔她,隻是跟在她後邊盯著她。太奶奶隻好坐在坑沿上大放悲聲了一場,跟來的人等她發泄得差不多了,就連勸帶拉地把她拉回家去了,後有好事者就此事編成了一順口溜“老倪奶奶好矯情,大白天裏投幹坑,別管淹死淹不死,看你慫不慫”,以此來嘲諷太奶奶愛尋死覓活的作派。
可就是這位愛尋死覓活的太奶奶竟活到了九十九歲高齡,大概陰間閻王爺也不喜歡她真真假假的尋死吧,就故意讓她在陽世多煎熬了幾十年,遲遲不讓她登上西方極樂世界,閻王爺要是再遲一年招呼她,她就是百歲人瑞了。太奶奶去世時外孫女都有外孫女了,基本上全村沒外出的人都出席了她的葬禮,因為她的輩份極高,陽壽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