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那天,婚車到了小秋家門口,在劈哩啪啦的鞭炮聲中,在娘家嫂子們的攙扶下小秋很快走到接親的車邊並鑽了進去.

她當時心煩意亂,沒覺得這是新婚大喜的日子,倒覺得這是新厄運開始的第一天:離開了乖戾的父親,卻又要陪伴著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人,也許父親的鞭子再也抽不到身上,但前途依然是煙鎖霧繞,光景暗淡,小秋還仿佛看到了前麵的人生路懸垂著萬千條的愁煩之絲,也許自己會被這些亂紛紛的絲給纏住而終至於窒息,窩窩囊囊地交代了這一生.小秋當時心情很鬱悶,除了在還未走出堂屋時瞥見的那位在大門外微笑著點炮仗的男方的姐夫外,小秋眼裏再沒看到任何人,連當時是哪位嫂子送自己上的車都不知道,她完全處於一種昏昏然暈乎乎任人擺布的狀態.

接親的車子出了村子上了大道,一會兒就到了婆家的村子,到了婆家村子的東頭時,車子停了下來,車上接親的幾位婦女就下車走入村中去了,然後車子繼續往前開,直到縣城的長途客車站外.從這裏,小秋和那個叫楊六生的結婚對象轉乘長途客車去了石家莊.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雖沒經過小秋同意但小秋也沒意見———因為小秋打心眼裏討厭鄉下鬧洞房的習俗.想來婆家也不用大擺酒席大宴賓客了,倒也省事省錢.

一路上小秋都沉浸在自己的苦悶中,縱有千般不如意,卻無一人可訴說,也無心觀看風景,也無心打量這位以後就是自己丈夫的男人,也無話可說.

到了石家莊地界下了車後,小秋隻是昏昏噩噩地跟在楊六生身後走,走了一段路,又七拐八彎地穿了幾條巷,到了一門戶前,類似農家小院,隻是主房比農房多了一層,想來這裏應該是近郊的村子.

上前敲門,來一中年婦女把門從裏打開,這是位幹淨利索漂亮福態的女房東,麵帶微笑,說話和氣.和房東打過招呼後,楊曉生就領小秋走進梯梯邊上的一間小屋.

屋子很低,大概有十五平米左右,屋門右側靠牆放著一張矮床,咋看像個地鋪,屋子的最裏邊放著一張小桌子和幾個小凳子,還有別的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此時天已傍晚,楊曉生對小秋說聲”你先躺下歇著”後就出去了.過了約摸兩個小時,曉生帶著七八個人回來了,還都拿著酒菜,原來是一塊在這兒做賣菜生意的同村人.因為曉生在村子裏輩份很高,來的這幾個人大都是孫子輩侄子輩,就免不了先來一場笑鬧.小秋隻是低頭不語,隨他們說什麽隻裝聽不見.這夥人中有兩個人不隨他們笑鬧,他們是曉生的兩個親哥哥.這夥人笑鬧夠了就坐下來吃菜喝酒,酒足飯飽後,這些人就告辭走了,曉生的兩個哥哥卻沒走,坐下來兄弟三個玩牌.

眼看著時間越來越晚,兩個哥哥卻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小秋心裏不禁生氣:按老家規矩,大伯哥是不能進弟媳的臥室的.出門在外,顧不了這些規矩,但弟弟新婚第一天,兩個哥哥卻坐到深夜不走,這成何體統!如果說以前三兄弟是合租住在這間屋子裏,那為什麽不提前另安排房間?就是去別的老鄉處暫住或者是去旅館過一夜又有什麽不可以?小秋真擔心他們會坐到天亮不走,那樣的話對自己將是一種侮辱,外人知道也會說三道四,而並不是小秋貪圖什麽兩性之歡怕春宵夜短怕外人攪擾.所以小秋就漸漸地沉下臉來,摔被子來出氣.大概是他們也覺出了小秋不滿的情緒,又坐了會也走了.他們走的小秋就向六生埋怨他哥哥們的不懂事,但六生卻說:“有什麽嘛,自個親兄弟。”竟絲毫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妥當,這就讓小秋覺得六生要麽是缺心眼,要麽是為自家哥哥裝糊塗。

再老實智愚的男人在新婚之夜也知道要幹什麽,在人散盡之後,六生就要做名副其實的新郎,摟著小秋求歡。到了此時此刻,小秋才在燈下仔細地觀看這個以後就是自己丈夫的男人:那經常被長發遮住的額頭是那麽地狹小,幾近剛進化成人的猿人的腦門,原來不是長發遮額,而是頭發就長在腦門上。一雙濃眉眉尖微戚,透露著乖戾的脾氣和多愁的人生經曆,一張瘦削的長臉和馬臉類似,高高的顴骨,瘦削而凹陷的腮部類似金絲猴,眼形長得雖好看點卻渾濁而茫然,鼻子長得倒還周正,一張小嘴裏的牙齒卻已經掉了三個,因長期抽煙,嘴唇焦而黑。整張臉看起來極像馬臉,線條生硬,沒一處飽滿和圓潤,沒一點福相。白天因外穿著衣服,隻是看起來顯得很瘦削,可脫光了衣服,整個人卻是骨胳細長,那種細都有點畸形,小腿都沒有女孩子的粗,整個人活脫脫就是一個吸毒癮君子的形象!原來他不僅僅是瘦,而是骨胳就比常人細了兩圈,整個是弱不禁風的體格,稍重的東西都能把他骨架壓散了骨頭壓斷了。不僅僅長了個長長的刀削臉,不僅僅長了副細骨架,而且還是個結巴!不著急不驚慌時還結巴的不狠,一稍有點事,就結巴得半天說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仔細觀察完自己的丈夫後,小秋的感覺就像是三九天掉入了冰窖,身心冰涼;又像是黃蓮水剛飲完三碗,苦味從心裏肚裏直頂咽喉;又像是啞巴挨了怨枉打,滿腹委屈卻說不出一個字,隻是像靈魂出竅一樣地發呆。六生那天晚上都說了些什麽話她都沒聽到,隻是死屍一樣地躺在六生的身邊,砧板上的魚肉一樣任他擺布。

第二天小秋本想睡一整天不起,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靜下心來想想自己將來的日子,但第二天中午,在石家莊賣菜的幾十個村人卻在一家飯店裏擺下了慶賀的酒席,小秋不得不強按下滿腹心事不想,硬著頭皮去應酬,酒席一散就找個借口趕緊回了住處,躺在**想心事,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拖著木木的身子起來:既然事已如此,隻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最起碼這兩年得抱有這種心態,否則自己怎麽辦?娘家是回不得呆不得的,父親的鞭子始終在頭上懸著,自己的恥辱之心也決不容自己回娘家去哭哭啼啼,如果自己選擇離開六生逃跑,親戚鄰居都已知道自己已婚,也太丟人.隻好忍耐著先這樣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