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酒店裏最低等的活兒就是:保潔、洗碗、雜工、理菜、洗菜,這些崗位上的工作大都又髒又累,工資又低,幹這些活的,不是文化太低,就是相貌太醜,要麽是年紀太大別的活兒找不著,要麽是雖然年輕卻是口笨舌拙,再就是因各種原因人生落魄的,暫時蟄伏在這樣的崗位上,以此為跳板,圖日後再攀高枝兒。小秋自我反思自個之所以在這些崗位上幹,是因為自個目前是涸澤裏的魚,不敢亂蹦達,沒有去攀高枝兒的自信和勇氣,說到底吧,就是自卑!
這些素質較低的人日常自會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小圈子,像那些高工資的廚師們、年輕氣傲的前廳服務員自不會和這些人攪和。這些人素質較低、運氣較差,當然就沒有如意的人生,倒是人人有本難念的經,相處得久了,那些難念的經就由各人嘴裏不由自主地吐了出來,不禁讓人慨歎:原來這世上苦命人這麽多!
就先說說那個也是洗碗的女人吧,她也是來自中原,和小秋是老鄉,隻比小秋大了一歲,性格溫柔沉默,她來北京已經兩三年了,先是做保姆,後才進入這家酒店幹洗碗的。本來幹得好好的,卻突然來了個丈夫,也和她一起幹起洗碗來。這個丈夫也真是她的丈夫,是從老家找來的,長得倒也人高馬大,說話倒也快人快語,隻是那雙圓突突的“張飛眼”表明了他脾氣的暴躁,這是個為一丁點小事都會大發雷庭的人,脾氣不但暴而且多疑,還不願吃一點點的虧,剛來不久,就因誰刷得多誰刷得少而和另外的那四個洗碗工鬧得不可開交了,他老婆也曾勸過他出門在外不能太要強,可他就是改不了,他在前麵得罪著人,他老婆在後麵給他擦屁股。據他老婆講,在老家他也是這樣的衝,常不因什麽事就把人給得罪了,把鄰裏關係竟搞成四麵楚歌,在家裏有時也犯牛勁,把他老婆氣得半死,所以他老婆才一生氣扔下家來北京打工的。嫁了個這樣的楞頭青丈夫,這位洗碗大姐一輩子怕也沒什麽福可享了,這也許是這位大姐整天鬱鬱寡歡、悶悶不樂的原因吧。
還有一個在後廚房裏打雜的名叫崔小鋒的男孩,也就十六七歲的光景,該是還在校讀書的年紀,卻已輟學走上社會,個子已長得像個成年人,隻是身骨子還是很單薄的,五官倒也長得很端正很清秀,濃眉大眼,皮膚白淨,比前廳裏的服務生都好看,但就是沉悶,廚師長安排他幹點什麽,他就是一整天都呆在所安排的地兒,哪怕活兒已經幹完了都不會挪動下,也不和人搭訕說話,就是一個人坐在那凝神發呆,有次不知因什麽事,廚師長對著他大吼,吼完廚師長扭頭走了,他自個就坐在那默默地抹眼淚,看著讓人怪心疼的。
有時午後休息,小秋她們就招呼這男孩過來坐在一起閑聊天,邊上沒人時小秋就問他為什麽整天悶悶不樂、好象有什麽心事似的?這男孩聽了就眼圈一紅低下頭去,稍頃,就向小秋講起他傷心的身世。這個男孩老家是河北的,他爸媽在他才三歲的時候就離了婚,他還記得當初是他爸爸拋棄的他媽媽,離婚前一天,他媽媽抱著他整整哭哭了一夜,離婚後他媽媽就來北京收破爛。
離婚協議上他雖然判給了他爸爸,但因為他年齡太小,就還一直跟著媽媽。離婚後不久,他爸爸就又結婚了,很快又給他生了弟弟和妹妹,他還一直跟著他媽媽,他爸爸很少來看他,幾乎是忘記了自己還有個兒子在前妻那。他跟著母親雖苦了點,但還有母子親情在支撐著他,但前年他母親又找了個男人嫁了,並隨那男人去了新疆,她母親雖然舍不得他,但她新任丈夫不接收這個男孩,隻好讓他回老家他爸爸那兒去。
而他爸爸和後媽帶著孩子都在石家莊住著,他爸爸在那兒包工程做,也很少回老家,這個男孩隻好回老家找爺爺,好在爺爺接納他疼愛他,爺孫倆個就在老家相依為命地過活。
原來這個小孩跟著母親時也曾斷斷續續地讀過兩年初中,後來就因母親的改嫁而輟學回老家了,就再沒返回學校接著讀書,現在爺爺老了,自個也日漸大了,於是就試著來北京找活幹,就找到了這家酒店了。原來應聘的是前廳服務生,但前廳經理嫌他太沉悶,反應不靈敏,把他踢到後廚房裏幹雜活來了。他因為父母離異,自個和一個個老爺爺相依為命,自我感覺很孤獨,又感到未來很迷茫,就心情抑鬱,在人前都笑不起來,實在不適合幹點頭哈腰、笑臉迎客的服務生。而且他現在還怕進人群,一進人群就有種羊入狼窩的感覺,心理就緊張而鬱悶。
聽了這個男孩的故事,小秋就徹底明白了這個男孩終日悶悶不樂、凝神發呆的原因了:他有太多的憂愁壓在胸口,憂愁都快把這孩子給壓垮了。對於他的抑鬱小秋完全能理解,因為小秋隻要一想到自個和六生的婚姻,將來的日子怎麽過,心裏就會壓抑得喘不過氣來,也會出現那種凝神發呆、不愛說話、想笑都笑不出來的情況。
在後廚房裏打雜的還有一個小男孩,長得也很周正機靈,也是十五六歲正當該上中學的年齡,卻也是輟了學出來打工了。他爸媽都在北京,他爸爸好象在幹小生意,他媽媽在電視台幹保潔。因為有爸媽這個仗恃,這個男孩就比崔小鋒活潑好動得多,每天該幹活幹活,該說笑說笑,高興勁來了在後院裏活蹦亂跳、潑猴兒似的。
家庭和美,孩子心情好,就顯得聰明機靈勇敢;家庭破碎,孩子心情壓抑苦悶,就顯得呆頭呆腦畏畏縮縮,這崔小鋒明顯就是受了家庭破碎的沉重打擊和嚴重傷害了。小秋在心裏同情崔小鋒的同時,不由聯想到自個的威兒,假如自個和六生離了婚,威兒變成了小鋒這樣,自己於心何忍?於是小秋更堅定了一生都不拋棄威兒的信念,自己就是將來和六生離了婚,也一定要帶著威兒過,一定要給足威兒母愛,如果沒有男人能接受得了威兒而隻接受自己,那就寧可不再嫁,和威兒母子兩個相依為命過一生,或者為了威兒忍受住各種屈辱和磨難和六生過下去,為了威兒,隻好犧牲自己了。
小秋覺得有義務開導和安慰崔小鋒,雖然自個並不是小鋒的媽媽和親人,但自個也是一個七歲孩子的媽媽了,“好言一句三冬暖”,若是能給困境中的人以安慰和溫暖,又何必吝嗇自個的那幾句好話?於是小秋下晚班時就有意和小鋒同路回宿舍,和他拉一些家常,瞅時機就插入一些鼓勵安慰他的話,並幫他籌劃人生:先打起精神來,不要再去想父母的事,因為想也無益,隻能越想越傷心;內心裏什麽也不要怕,但有時也得能委屈求全,“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嘛,先耐著性子幹雜工,抽時間跟後廚房的師傅們學點東西,前廳服務員們是怎樣做的也留意學著點,等積攢的工資多了,可以跳槽,可以去找更好的工作,人生的路就慢慢越走越開闊了。
小秋不知自個的話起不起作用,但自個覺得說了這些話後再看見小鋒後,就心裏踏實。小秋雖然用好言好語去開解安慰小鋒,但自個心裏也常是煩惱鬱悶不已,隻是不表現出來罷了。